一个“试”字。


    筋骨分明。


    “不再是靠人举荐,不再是中正品评。”


    他蘸墨,继续写,笔锋沉稳,“是实实在在的考试,发卷,答题,交卷。答得好就是好,答不好就是不好。”


    顿了顿,抬眼看向我。


    “白纸黑字,谁也做不得假。”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考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我甚至在明知故问。


    他重新垂下眼,笔尖在纸上悬停。


    思考。


    “分两种。”他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些。


    “第一种,考经义。通晓圣人经典,明辨是非曲直,能为天下师。”


    笔尖落下。


    “明经。”


    两个字,写在“试”字旁边。


    明经科!


    我心头重重一跳。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历史书上确实有这个……


    隋朝科举,就是从明经开始的!


    杨广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他蘸了墨,继续道:


    “但治国不能只靠读经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深沉的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运河要修,黄河要治,钱粮要算,案子要判。需要能办实事的人,需要……能应对万变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宣纸。


    笔尖悬停。


    这一次,他思考得更久。


    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脑海里反复推敲那个词。


    我屏住呼吸。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历史书上怎么写……


    终于,他动了。


    笔尖落下,力道比之前更重,墨迹更深。


    “进——”


    写了一半,他停住。


    像是还不够,还不够准确。


    他蘸了第二次墨,重新写。


    “进士。”


    我浑身的血“嗡”地冲上头顶。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同时振翅。


    进士科!


    隋炀帝杨广首创的进士科!


    历史课本上那行冰冷的小字:“公元605年,隋炀帝杨广始设进士科”,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他就站在我面前,在烛光下,在堆积如山的血泪控诉前,亲口说出了这个将延续一千四百多年的名词!


    杨广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进士,取其‘进受爵禄’之意。”


    “此科专考文章诗赋与治国策论。”他笔锋不停,字字清晰,“诗赋观文采,策论察见识。要选的,是通晓时务、能应对万变的通才。”


    “明经取学究,进士取通才。双科并立,天下士子各凭本事,就以此二科为基。”


    “但这两科,总得有个统称。”


    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更沉重,更漫长。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戌时了。


    杨广的目光落在“明经”和“进士”两个词上,久久不动。


    他在思考,在推敲,在脑海里反复组合、拆解、重组。


    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皎洁的清辉从高窗漏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可我不能说……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必须由他来完成……必须由他……


    终于,他动了。


    笔尖缓缓落下,这一次,动作极慢,极郑重。


    “科。”


    一字千钧。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筋骨峥嵘,力透纸背。


    他蘸墨。


    手腕微转。


    “举。”


    科举。


    两个字并列躺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幽幽反光,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杨广搁下笔。


    笔杆轻叩端砚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回荡,久久不散。


    “科,分科考试。”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


    “举,选拔贤才。”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映着烛火与月光:


    “此制——”


    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便叫‘科举’。”


    我浑身一麻。


    像有高压电流从脊椎猛然窜上来,直冲天灵盖,炸得头皮发麻,指尖冰凉。


    科举……


    科举!


    是这么来的……


    从明经到进士到科举,他全想到了!全推演出来了!


    所有的历史名词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灼热的链子,狠狠烫过我的神经。


    它们不是课本上孤立的概念,而是一个人,在一夜之间,面对堆积如山的血泪,一步一步、逻辑严密地推演出来的完整制度!


    脑子里的声音在疯狂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看见了吗?!你看见历史是怎么一步一步诞生的了吗?!


    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用他的脑子,在烛光下,在血泪前,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你正在见证……你正在见证一个延续千年的制度的诞生!


    手抖得厉害。


    我死死攥住袖口,布料快要被扯破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杨广终于转过身,看向我。


    月光与烛光在他脸上交织出复杂的光影,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


    “如何?”他问。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石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肺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抽干了,窒息感扼住喉咙。


    最后,只能用力点头。


    点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我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那便以此立名。”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


    月色皎洁,星河初现,远处的宫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开皇新制,首在取士。”


    “此制——”


    “便叫‘科举’。”


    殿门被轻轻推开。


    孙宦官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照亮他半张脸:“殿下,萧姑娘,亥时正了。晚膳在偏厅温着,可要用些?”


    他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几乎凝固的寂静。


    杨广“嗯”了一声,摆摆手。


    孙宦官躬身退出去,掩上门,脚步声渐远。


    殿内又只剩我们两人。


    和那几张纸。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李纲泣血的绝笔。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皇帝朱批的“非改不可”。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明经”、“进士”。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科举”。


    烛火与月光交织,将墨迹照得发亮。


    未干的墨迹在光下泛着润泽的黑光,像刚刚凝固的血,也像刚刚诞生的……历史。


    晚膳吃得食不知味。


    简单的两菜一汤,我机械地动着筷子,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杨广也没多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我。


    饭后,我们又坐回案前。


    “既然有了名字,”杨广重新铺开一张纸,“就得把骨架搭起来。”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那股光亮依旧灼人。


    我们就这么一条条往下捋。


    从考试资格,“所有良籍男子,皆可怀牒自进”,到考场纪律,“严禁夹带,违者逐出”,到阅卷流程,“糊名易书,以防舞弊”……


    他提出,我补充;我建议,他斟酌。


    越聊越细,越聊越深入。


    直到子时初,孙宦官再次进来提醒,声音里带着倦意:“殿下,姑娘,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杨广这才搁下笔。


    他揉了揉手腕,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股光亮,那股近乎偏执的、灼热的光亮,依旧燃烧着。


    “今日就到这儿。”他说。


    顿了顿,补了一句:


    “明日辰时。”


    “继续。”


    “是。”


    我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走出文思阁时,夜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来,竟有几分凉意。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高窗还亮着。


    昏黄的烛光与皎洁的月光交织,透过桑皮纸窗,朦朦胧胧地漾开一片暖黄与银白混合的光晕。


    杨广的身影立在窗边。


    他背对着窗,身影被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正在塑形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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