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到的是那页私笺。
我拿到的,是一份御史台的弹劾奏疏。弹劾某郡守“举荐不公”,所用僚属“皆出本郡大族,寒俊无一得用”。
奏疏写得很长,列了七八条罪状,最后总结道:“如此举荐,名为选贤,实为私相授受。寒门才俊,报国无门,此非一郡之弊,实乃天下之疾。”
朱批只有两个字:
“已阅。”
鲜红的朱砂,在昏黄的纸页上刺眼得惊人。
那红色浓得发暗,像是蘸了太多朱墨,力透纸背,几乎要渗到纸背去,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的日头,不知何时已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带着暖橘色。
我们一份接一份地看。
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沉,竹简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第二十九卷。
是吏部某年的铨选记录,某州,新授县令十八人。
“十八人中,十五人为当地大族子弟。”
“寒士纵有才,无门可入。”
朱批依然是两个字:“已阅。”
然后是第三十卷。这一卷,纸页边缘磨损,装订线松了,纸张本身也比其他奏疏黄暗得多。
展开的瞬间,我呼吸一窒。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然临死之前,有一言不得不吐。」
「骊山一案,臣彻查之时,阻力重重。非证据不足,实权势压人。」
这是李纲的,李纲的那封遗书!
只是现在的这些内容,是我没看过的!是没有流传出去的!这是原件!
「臣欲传唤某子弟问话,竟有三位朝中重臣先后来说情。」
「臣欲调阅某家田产簿册,掌管文书之吏竟称‘不慎遗失’。」
「朝中要职,半出高门。州郡察举,尽归世家。」
「寒门士子,纵有管仲之才,诸葛之谋,亦困于门户,老于蓬蒿。」
写到这里,墨迹忽然乱了。
大片污渍晕开,字迹模糊,像是书写时情绪激荡,泪落纸上。能看出有几处笔画被水渍洇得变形了。
下一段,笔锋陡然变得激烈,几乎划破纸背: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陛下!此制不破,天下英才之心先死!」
最后一行,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淡得像力气用尽了:
「臣愿以此残躯,叩请陛下,破旧制,开新路。」
「臣李纲,绝笔。」
我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战栗,从指尖一路麻到心口,麻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李纲……原来是用这种方式死的。
不是绝望自尽,是用命砸门。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份沉重得烫手的遗书原件,轻轻推过案几,推到杨广面前。
他接过。手指触到那湿润过又干涸的纸张褶皱时,顿了顿。
然后他展开,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上久久停留。烛光在他脸上明灭,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遗书轻轻、郑重地放在案上,像安放某种祭品。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压在李纲遗书之下的下一份。
明黄色绸缎封面,完好无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容错辨的皇家光泽。封口处,鲜红的玉玺印泥清晰赫然,像一道沉默的命令,又像一道未开的闸。
杨广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我。
我也正盯着那抹刺眼的明黄,喉咙发干。这颜色、这印泥……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座故纸堆里。
它属于太极殿,属于御案。
“一起?”他声音有些哑,不是疲惫,是某种压抑着的什么。
我用力点头,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他拆开封泥的动作很稳,但撕开绸缎的细微“嘶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开皇以来选官弊病辑录》。
十个字映入眼帘。
“陇西郡,开皇三年至十年,举孝廉九人,皆出当地四姓。寒门士子投牒自荐者二十七人,无一得见郡守。”
“河东道,去岁察举‘茂才’三人,皆太守姻亲故旧。有寒门学子王晗,通五经、善策论,三度投书,石沉大海,今岁病殁于乡间茅庐。”
“吏部考功司存档:开皇五年以来,七品以上官员升迁记录,八成以上有‘举主’、‘故吏’关联可循。”
每一条后面,都有朱批。
“积弊。”
“痼疾已深。”
“此风不可长。”
“当思破局之法。”
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最新的一行朱批墨迹尚显鲜润,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这承载着无数血泪的纸页:
“晋王可思之。”
没有问号。
不是询问。
是陈述。
是命令。
也是……一道摆在明面上的、淬着血的考题。
第39章 科举诞生夜(推荐)
杨广的指尖,久久停留在那五个字上。
然后他缓缓合上册子,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沉的叹息。那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的了然。
“父皇想要一个全新的选官制度,一条能彻底打破门第、不问出身的通天路。”
“从这些堆积如山的控诉,到李纲用命砸开的口子,再到这本辑录。他的决心,已经摆在这儿了。”
“但他自己不能亲手去造这条路。九品中正、州郡察举,世家门阀的根基扎得太深,要动,必然血流成河。”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硬,还能替他扛住所有反扑的刀。”
我听得心头一凛,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关起门来密谈,把要改什么、怎么改,一条条交代清楚,让你去办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把咱们扔在这儿猜谜?”
“因为如果连谜面都看不懂,就不配去解这道题。”杨广看着我,声音沉了下去。
“父皇要的,不是一把只会听令挥砍的刀。他要的,是一把自己长了眼睛、生了脑子,知道该往哪里砍、怎么砍最利的刀。”
他手指向那座“纸山”:
“前面那二十多卷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田亩册、军籍簿、水利账,跟改制选官半文钱关系都没有。那就是第一道坎,看有没有耐心。看我能不能沉得住气,一页一页把这些枯燥玩意儿啃完,而不是敷衍了事,或者指望幕僚代劳。”
然后又指向李纲的遗书:
“遗书压在这儿,是第二道坎,看有没有眼力。看我啃完那些烟雾弹之后,能不能从这堆积如山的抱怨里,看出真正的死结在哪儿。看出‘举荐不公’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年心血白白熬干。”
最后,他的指尖点在“晋王可思之”那五个字上:
“而这道朱批,是最后一道坎,看有没有胆。”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看我在看懂这一切之后,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敢不敢站在关陇世家的对面,敢不敢,真把这天捅个窟窿。”
“若我装看不懂,或者看懂了却退缩……”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这把刀,就不够硬,趁早换人。”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我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得异常清晰冷硬的侧脸,忽然全明白了。
这不是考试。
这是投名状。
陛下要的,不只是一个新的选官制度。
他要的,是一个敢为这个新制度赌上一切、与旧世界为敌的,同谋。
“那……怎么改?”
我的呼吸顿住了。
打破九品中正、打破州郡察举。这不就是……?
科举制???
“从头改。”
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很轻,却字字清晰,“九品中正不能要,州郡察举也不能要。”
那双眼此刻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
“得造一条新路。”
“一条……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问你是世家还是寒微的路。”
他走回长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纸面雪白,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微光,像冬日的初雪。
他提起笔。
羊毫笔尖饱满,在端砚里缓缓舔墨,墨汁浓黑如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将滴未滴。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的嘶嘶声,还有窗外遥远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写了,他才缓缓开口:
“若要造这条路,”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第一,得考试。”
笔尖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洇成一个圆润的点,然后拉长,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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