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蒙大赦,起身就溜。


    “锦儿。”刚迈出厅门,贺璟就跟出来了,在回廊的阴影里叫住我,“要聊聊吗?”


    “好!”


    我俩熟门熟路地爬上屋顶。


    夜风吹过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味道,远处西市收摊的喧嚣、坊墙下孩童嬉闹的余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炖肉香气。


    我在屋脊上坐下,长长地、彻底地舒了口气。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


    “累死了……”我往后一仰,看着满天星斗,开始抱怨。“最可气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以为会赏我黄金万两!实实在在的金子!结果呢?”


    我坐直身子,比划着:“让我去看奏章?那些枯燥得要死的文书!”


    我越说越来气:“我都想好那些钱怎么花了!先在西市盘个临街的铺面,不用大,两间屋就成。雇两个老实伙计,卖点南北杂货。剩下的钱存进最大的钱庄,每月吃利息就够……”


    贺璟笑了一声,“怎么,贺家少你吃穿了?”


    “那不一样!”我扭过头瞪他,“自己挣的钱,花着才痛快。黄金万两啊,你知道能买多少好东西吗?能打多少首饰?能扯多少匹江南最时兴的流光锦?”


    贺璟没接这话。


    他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次试炼,你怎么看?”


    我捡起脚边一片碎瓦,在手里掂了掂:“还能怎么看?老头子就是想看他那俩儿子斗法呗。咱们这些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陪跑的。”


    顿了顿,我把碎瓦扔回屋顶,瓦片滑下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过太子倒没我想的那么草包。沙盘那关,他答得还挺像样,有些见解甚至说得上精准,估计私下真请先生教过,下过苦功。但……”


    贺璟转过头看我,我也看着他。


    “也就那样。”


    四目相对,我俩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我跟你说,”我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老皇帝偏心眼偏到天边去了。太子过铁索桥的时候,你看见没?对面射来的箭又慢又少,明显放水了。轮到我跟晋王上悬崖,好家伙!”


    我加重语气:“冷箭嗖嗖的!那架势,恨不得把我俩都射下去。这待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贺璟点点头,神色倒是平静:“我觉得,陛下是在有意试炼晋王。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眨了眨眼:“诶?这我倒是没想到。”


    我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可以啊阿兄,政治觉悟渐长啊。”


    夜风持续吹着,带着凉意,很舒服。


    “裴家兄妹还挺厉害的,人也好,”我又来了兴致,“我还跟裴秀约了切磋武功呢!”


    “嗯。”贺璟点头,“裴文若刀法沉稳,裴秀箭术精绝,是将才。”


    “还有宇文成都和薛静姝,”我想起那画面就忍不住笑,“笑死我了,薛静姝那娇滴滴的样儿。”


    我开始捏着嗓子模仿:“宇文将军~静姝好怕~您抱紧些~这铁索晃得人家头晕~”


    贺璟看着我,嘴角一直翘着,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还有独孤明瑶那姑娘,”我接着说。


    “看着不声不响的,跟在她姐身后,话都不多说一句。可箭术能跟裴秀只差半环……藏得挺深啊。你说,独孤家是不是早打算好了,要送她进东宫?”


    贺璟摇了摇头:“独孤家是皇后娘娘母家,怕是不会轻易开这个口子。”


    “哦……”我点点头,懂了。


    独孤家是关陇第一等的门阀,政治联姻什么的,必然得等尘埃落定。


    毕竟他们家的女儿,未来大概率是要奔着当皇后去的。


    短暂的安静后,贺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跟晋王那两天,相处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扯出个笑:“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一起过关,互相搭把手,他脑子是好使,不然我们也赢不了。”


    “嗯。”贺璟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刮着瓦片上的青苔,目光看着远处的黑暗,像是随口一提,“我看他待你,跟待别人不太一样。”


    “……有吗?”我下意识反问,但声音听着有点虚,“哪不一样了?他对裴家兄妹不也挺客气。”


    “说不上来。”贺璟转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平静却专注。


    “他余光总在你身上,你说话,他会听完,你呛他,他也不恼,反而像觉得有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锦儿,他对旁人,不会这样。”


    我:“……”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不早了,”贺璟不再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进宫。”


    “嗯。”我应。


    他先跃下屋顶,在下面接了我一把,我轻巧落地。


    回到自己院子时,云枝已经忙活开了。


    我屋里简直像要搬家。


    圆桌上摊着整整三套衣裳,鹅黄、湖绿、浅粉的齐胸襦裙,每一件都叠得方正整齐;妆匣也大开着,牛角梳、篦子、胭脂膏、口脂盒一样不少。


    窗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个巴掌大的香炉,旁边五六个锦绣香囊一字排开,散发出不同的草药香气。


    “小姐回来了!”云枝从一堆衣物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子。


    “热水备好了,兑了艾草,解乏的,你先洗洗?这套鹅黄的明儿穿怎么样?配这对珍珠耳珰……还是湖绿那套?首饰得换着搭……”


    “随便吧,”我瘫在椅子上,“反正就是去看奏章,穿给谁看啊。”


    “那可不行!”云枝叉起腰,小脸板起来,“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独孤家的、薛家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命妇女官……咱们可不能输阵!”


    我被她那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摆摆手:“行行行,都听你的,云枝大总管。”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云枝趴在床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小姐,”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我说悄悄话,“这次……要跟晋王殿下一起呆三天哈?”


    “嗯。”我闭着眼应声。


    “我觉得……”她声音更小了,几乎成了气音,“晋王殿下喜欢小姐……”


    “啥?”


    “真的!”云枝凑近些,“那几天我都看着呢。晋王那么忙,黄河堤上的事堆成山,从早到晚见人、议事,可还是老抽空来看你。”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数:“小姐昏迷的时候,他一天来三四趟,就站在帐子外头,也不进去,背着手站一会儿,问两句‘醒了没’、‘烧退没’,然后就走。”


    她絮絮叨叨的:“你的药,他亲自找军医问过方子,还让加了甘草调和苦味;你的饭,他嘱咐厨房单做,要清淡好克化的,说伤后不能吃太油腻;连你换下来的衣裳,他都让人特意用软皂荚浆洗过,说粗硌的料子磨伤口……”


    “小姐觉得晋王殿下怎么样?”


    我没吭声。


    比起他怎么样,这会儿躺在这,我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我实在不该。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史书上白纸黑字的未来,那我大可以理直气壮地被这个人吸引。他长得好,脑子快,能文能武,紧要关头靠得住。


    这样的人,凭什么不能喜欢?


    可偏偏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知道那几行冷冰冰的史书记载,知道“萧皇后”三个字背后,是江都的夜、是辗转的路、是飘零半生的命。


    我不该离他那么近。


    选他组队是没办法,当时太子那副德性,杨广确实是唯一能选的路。特殊情况特殊办法,我不后悔。


    但我不该问他那道疤。


    那是他的私事,是他的的过去,我问了,就多了一层不该有的牵扯。


    我不该披着他的外袍睡到天亮。


    那是他的衣服,沾着他的气息,我裹着睡了半夜,醒来时竟觉得……暖和。


    我更不该在这两天一夜里,有那么几个瞬间,差点忘了他是谁。


    甚至我居然会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行,跟他搭档真是省心又痛快。


    我不该被吸引。


    一丝一毫都不该。


    “小姐?”云枝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干:“能怎么样?他是晋王殿下,我是贺家养女。明天开始,就是看三天奏章,完了回家,就这样。”


    云枝眨了眨眼,好像没太理解我怎么情绪变得这么快。


    我也没再说话,我盯着帐顶的暗纹,在心里一条条列。


    接下来的三天:


    第一,只看奏章,不问私事。


    第二,他说话,我听;他问话,我答;绝不主动开口。


    第三,不看他眼睛,不接他话茬,不让他觉得我有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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