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动,手稳得像焊在半空,只抬眼看我。
那眼神很静,没什么火气,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嘴。”
两个字,音调平平,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我抿紧嘴唇,瞪他。
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他也没催,就那么端着碗,静静地看着我,耐心好得让人发毛,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像猎手观察落入陷阱的猎物。
僵持。
伤口的刺痛,药味的苦涩,还有他毫不退让的注视。几种不适叠加,让我呼吸都急促起来。
三秒,五秒,十秒……
我败下阵来,主要是胳膊疼,没力气跟他耗。
铜勺探进来,温热的药汁灌入口中。
苦!
苦得我天灵盖都快飞了!整张脸瞬间皱成苦瓜。
他倒好,跟没看见似的,一勺喂完,停一停,等我艰难咽下,再喂第二勺。苦味层层叠加,我觉得我舌头已经失去知觉了。
实在没忍住,我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能……快点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愣住的事。
放下铜勺,从旁边小碟里精准地捏起一颗蜜渍梅子。手指微凉,沾着一点蜜糖的黏,不由分说直接塞进我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
我含着梅子,有点懵地看着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重新拿起勺子,继续他那“缓慢而持久”的投喂。一勺苦药,一次短暂的停顿,然后再来一勺。
直到碗底见光。
然后,他放下碗勺,拿起一方白布巾,倾身过来。
距离骤然拉近。
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混着一点药味。他用巾角在我嘴角轻轻擦了擦,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天天干这事儿。
擦完,他没立刻退开。
就那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得逞般的满意。
“军营里,”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有大夫,自然也有手脚麻利的仆役。”
我抬眼看他,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眼中清晰地浮起一点玩味,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却徒劳无功的猫。
“但本王,”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楚,“偏就想自己来。”
我:“……”
……救命。
他太会了。
在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魂都还没归位的时候,他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我所有的烂摊子:云枝的下落,李家妇孺的安危。
然后,在我最不设防的当口,他不紧不慢地坐到了我身边,拿起药碗,一勺苦药,一枚蜜饯。
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纡尊降贵的姿态。每一个动作都简洁、高效,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可偏偏就是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更让人心惊。
仿佛这一切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仿佛他本该如此。
理智在脑子里尖叫,扯着喉咙拉响最高警报:
萧锦!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谁?!
是那个史书里笔墨浓稠的“炀帝”!是能在东宫与晋王府之间隐忍筹谋十几年的野心家!是谈笑间就能将人心、时势都捻作棋子的顶级玩家!
这套“雪中送炭”、“细致入微”的把戏,对他来说,恐怕比呼吸还要娴熟自然。这就是算计,是分寸拿捏到极致的攻城略地!
你背后是谁?
是贺弼!
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孤直的一把刀,是纯臣,是站在悬崖边、身上烙着“忠君”二字、绝不沾染党争的武将招牌!
杨广对你示好,与薛家、与那些关陇亲戚对你示好,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看你背后站着的贺家,看你能带来的价值吗?
唯一的区别是薛家之流嘴脸丑恶,吃相难看。
而他……
他让你明知道是陷阱,是深渊,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身体比脑子诚实。
我好像听到我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又慌乱地撞着胸腔,震得指尖都跟着发麻。脸颊烫得厉害,那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下去,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艰难。
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合规矩”,想说“殿下,这不妥”。
可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又干又涩。
所有预备好的、苍白无力的推拒,都在他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最终,只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带着自暴自弃的倦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辨明的颤抖:
“……随你。”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更像一声认命的叹息。
说完,我立刻别开脸,将自己半张滚烫的脸颊藏进枕畔的阴影里。
不敢再看他。
也不能再看了。
算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此刻,他是执刀人,是掌控全局的猎手。
而我,伤痕累累,精疲力尽,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
他爱喂药就喂药,爱擦脸就擦脸吧。
横竖……我也挣不脱。
摆烂了。
第27章 PUA大师
药劲上来,我又昏睡过去。再睁眼,天都黑透了。
云枝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小姐!”她扑过来,想抱我又怕碰着我伤口,最后只轻轻攥住我袖子,“你可算醒了!”
我喉咙干得冒烟,示意她拿水。
灌下去半杯,才觉得魂儿回来一点。
身上还是难受,跟被拆过一遍似的。
我心里清楚,这不光是伤,是那破预知超频使用的后遗症。最近动不动就晕,晕的时间还越来越长。加上这次实打实挨了一刀,debuff叠满了。
不行,这破金手指最近不能再用了。再乱开,我怕直接永久下线。
“李纲家里人……真没事了?”我确认道。
“晋王的人接走了。”云枝小声说,“具体去哪儿没说,但看样子挺稳妥的。”
那就行。
管他杨广打什么算盘,人活着最重要。
“小姐饿了吧?有粥!”云枝端来碗温着的鸡丝粥,还有两碟小菜,“晋王傍晚来过,看你睡着,留了饭。”
我勉强吃了半碗。味道居然不错,不像军营大锅饭。
“这是哪儿?”我放下勺子。
“具体是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咱们在晋王的营地,黄河边上。”云枝比划着,“送我的军爷说,殿下是来巡河防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吐槽:巡河防?这么巧,我逃命都能精准掉进他任务范围?
这缘分真是邪了门了。
帐外有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隆隆水声,闷闷的,像大地在打呼噜。
那就是黄河。
帐外隐约传来交谈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我有点好奇,让云枝扶我起来,强撑着挪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
空地上,火堆燃得正旺。
杨广坐在一块石头上,依旧是那身长衫。
几个穿着磨损旧皮甲的将领围着他,脸上带着边关风沙磨出的粗粝与疲惫。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正哑着嗓子低吼:“……活活冻死的!帐篷像纸糊,袄子里全是冰疙瘩!”
另一个年轻些的将领眼眶发红:“饷银拖了三个月!朝廷的钱呢?都修宫殿、赏美人了吗?!”
修宫殿……骊山汤泉宫?我脑子里闪过那几口清汤寡水的大锅。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声音发颤:“俺们村的种粮都被刮走了……开春,老的小的,只能吃树皮……”
篝火噼啪,映着几张悲愤又无助的、铁塔般的面孔。那沉甸甸的绝望,比边关的寒风还刺骨。
杨广一直安静听着,手里捻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火堆。
等最后一个哽咽声散在风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火焰的噼啪: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众人抬头看他。
“不止知道。”他把枯枝丢进火里,火星窜起,“我还查过。”
“云内戍的帐篷,该是双层羊皮毡,到你们手里是单层粗麻布混芦絮。采购价却按羊皮毡算。”
他看向络腮胡将领,“递这消息给我的,是你们戍里一个老伙头军。他儿子冻死后,揣着边角料,走了三个月,一路要饭到江都找我。”
死寂。
那汉子嘴唇哆嗦着。
“马邑被征的种粮,”杨广转向年轻将领,“本该从常平仓调拨补上。文书被户部一个主事压了三个月,最后拨去的是三成霉变的陈粟。主事,是东宫一个录事参军的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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