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悲凉——一条命换一个可能。


    又有点讽刺——活着时喊破喉咙没人听,死了留下的血书,倒可能砸出点响动。


    还有种说不清的沉重。


    ……


    贺府这几天气压低得能养鱼。


    贺弼在书房闷了一整天,出来时眼睛红得跟熬了三天夜似的,鬓角的白发眼瞧着多了好些。


    他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就站在廊下盯着灰扑扑的天,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然后他干了件让我眼皮直跳的事,递折子告病,说要出京“静养”。


    陛下准了,还赏了点人参灵芝,说了几句“爱卿保重”的场面话。


    我心里门儿清:什么旧伤复发,分明是心寒了。看着李纲那种一根筋的直臣落得那般下场,自己却只能在朝堂上憋着,换谁都得出去透口气。


    老贺离京那天,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毛毛雨。他没搞排场,就带了俩老亲兵,一辆青布小车,悄没声儿地出了城。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沉得我龇牙咧嘴:“丫头,在家好好的。贺伯伯……出去透透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十天就是你十六岁生辰,我一准回来。”


    我重重点头:“您记得带点山里的野果子回来!”


    送走老贺,府里一下子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没人,是没了他中气十足的嗓门和咚咚咚的脚步声,怪不习惯。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老贺前脚走,后脚北境就来了军报,突厥小股骑兵在陇右一带扰边,劫掠了几个村落。事儿不算太大,但性质恶劣,必须尽快处置。


    贺璟身为左翊卫中郎将,这活儿自然落在他头上。诏令当天就下来了,命他即刻带着贺军前去清剿。


    “必须去?”我抬头看他,“陇右……来回至少得半个月吧?”


    贺璟系紧护腕,动作利落:“军令如山,即刻动身。”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军中的事,我懂规矩。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我面前,顿了一下才开口:“你的生辰,我怕是赶不回来了。”


    “没事儿。”我把行囊递给他,语气尽量轻松,“生辰年年都有,剿匪要紧。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长安现在不太平。”他声音沉了沉,还是嘱咐了一句,“李纲的事还没了结,朝中暗流涌动。你……尽量少出门。”


    “知道了。”我应道,“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


    他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军务在身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两骑马蹄声嘚嘚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得,这下真成“空巢少女”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确实老实。每天就在院里练练拳脚,看看书,逗逗云枝。


    可李纲的事儿像根刺扎在心里。


    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东宫丢了这么大脸,李纲又死得这么烈,他们真能这么结了?


    他死了,可他老婆孩子呢?会不会被灭口?会不会被拿去撒气?


    我打听了一下,听说李纲家眷都在老家岐州,只他一人在长安。


    这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理智告诉我别多管闲事,老贺和小贺都不在家,就算知道了什么,我自己又能怎么办?可良心不答应,万一呢?万一那些人真要出事呢?


    纠结了几天,我终于憋不住了。


    第五天夜里,我下定决心,要用那破预知能力看看。


    我和云枝悄悄去了一趟李纲在长安的住处,带回一件他生前常用的旧物,一方磨毛了边的砚台。


    握紧砚台,闭上眼,将全部念头都投向李纲的家人。


    眼前猛地一黑。


    碎片画面涌进来:


    昏暗屋里,有女人在压抑着哭。


    小孩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出刀光。


    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在地上晕开。


    泥泞山路,暴雨,还有……岐州。


    更清晰的画面:


    几个黑衣人踹开农家院门。


    刀尖挑起老妇人的下巴,声音阴狠:“说!李纲那死鬼,临死前有没有藏东西?有没有别的证据?交出来!”


    老妇人倒在血泊里。


    年轻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缩在墙角发抖。


    最后定格:


    一把刀举起,朝孩子劈下——


    “不!”


    我猛地睁眼,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直直向后倒去。


    “小姐!”云枝惊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最后看到的,是帐顶旋转的花纹。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虚得厉害。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云枝趴在床边睡着了。


    “云枝……”我声音哑得厉害。


    她立刻惊醒:“小姐!您醒了!您昨晚突然晕过去,吓死我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打断她。


    “快卯时了。您晕了整整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十个小时。


    上次强行预知羊角沟才晕了四个时辰,这次竟更久了……这破能力,简直在拿命换。


    但现在根本不是后怕的时候,我猛地攥紧被褥,那些强行灌入脑子的画面正血淋淋地重现:刀光,喷溅的血,还有孩子濒死般惊恐瞪大的眼睛。


    “快,”我一把抓住云枝的手,声音发颤,“帮我收拾东西,咱们得立刻去岐州!”


    “现在?”云枝愣住,“岐州那么远,而且您刚醒……”


    “等不及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李纲的家人要出事!就在岐州!我看见了……我看见刀……”我说不下去了,眼眶发酸。


    云枝看我急成这样,没再多问,只重重点头:“好!小姐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接下来的事快得像打仗。


    我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在书桌上匆匆留了封信,就说心里闷得慌,去岐州福缘寺上香为老贺祈福,几天就回,如果他们回来没见我,别担心。


    换衣服时手都在抖,系带子都打结。我胡乱把匕首、药瓶往怀里塞,差点摔了。


    扭头一看,云枝已经麻利地系好个小布包在腰上,她娘走江湖攒的“宝贝”,蒙汗药、飞抓钩啥的,平时藏着掖着,这下全带上了。


    我们没惊动任何人,从侧门溜出去。


    坊市刚醒,晨雾还没散。


    找了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闷葫芦老汉,正蹲在车边啃饼子。


    “小娘子去哪儿?这么早。”他含糊地问。


    “岐州,福缘寺。”我塞给他比平时多一倍的银子,“越快越好。”


    第25章 岐州


    紧赶慢赶,到岐州地界已是第三天傍晚。


    天阴得像块吸饱水的破抹布,远处雷声闷闷的。马车拐进一条岔路,前面山坳里就是李纲老家那个村子。


    “停车。”离村口还有一里地,我喊住了车夫。


    “小娘子,前面就到了。”车夫纳闷。


    “就这儿等。”我又塞给他些碎银,“我们进去办点事,最多一个时辰。要是没回来……”我顿了下,“您自己回长安,别等了。”


    车夫看看银子,又看看我们,大概明白了,点点头,把马车赶进路边小树林。


    摸到李纲老家时,血腥味已经飘到了院外。


    堂屋门歪斜着,李老娘倒在门槛内,身下一滩血还是暗红色。


    “刚死不久。”我压低声音,喉头发紧,“人还在附近。”


    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翻箱倒柜的闷响和压低的咒骂:“妈的,这屋也没有!”


    “水缸后面看看!”


    我和云枝对视一眼,瞬间懂了。


    杀手正在搜查,还没找到人!


    机会!


    我们猫着腰,像两道影子滑向后院柴房。


    那里堆着高高的破烂杂物,但在我的“预知”碎片里,那里有一道夹缝。


    果然,一靠近就听见极其细微的、孩子捂在嘴里的呜咽。


    我贴在杂物缝隙上,用最轻最快的气声说:“我们是李纲李大人的朋友!杀你们的人就在院子里,马上搜到这里!想活命,现在出来跟我走!”


    木板被猛地推开一点。


    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死死捂着俩孩子的嘴,大的男孩七八岁,小的女孩四五岁,都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我刚伸手去拉妇人,不远处搜索的脚步声就迅速逼近柴房!


    “这边!柴房还没搜!”


    来不及了!


    带着一个吓坏的妇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我们绝对跑不远!一旦被缠上,就是团灭!


    “云枝!”我瞬间做出决定,语速快得惊人,“你带他们从后窗走,直奔后山土地庙!藏好!天亮找机会报官!”


    “小姐你……”


    “我去引开他们!这是唯一的机会!走!”我不由分说地将最近的男孩塞进云枝怀里,用力把惊惶的妇人推向柴房那扇破败的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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