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看见……”我顿了顿,前面那些关于太子、关于皇位的话都只是引子。
现在,我终于要把真正压得我喘不过气、也最想让他知道的事,说出来了。
那不是飘渺的国运,而是近在咫尺的家破人亡。
“我看见贺伯伯会在金銮殿上,因太子之事犯颜直谏,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陛下震怒,当廷掷下玉笏。”
“随后,”我的声音沉了下去,却异常清晰,“是削爵、夺职、下诏狱。最后……”
我抬起眼,看进贺璟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一杯鸩酒,死在……自己尽忠了一辈子的君王手里。”
话落,我自己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意。
好家伙,我这语气,跟上辈子校门口摆摊算命的大爷似的,十块钱一卦,专唬老实人……
我哪儿知道老贺具体怎么死的?
史书就写了个“赐死”,细节全靠我现场编。
但结局是真的啊!
管他过程呢,先编得像模像样,唬住他再说!
贺璟扶着桌沿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久到我都以为他要掀桌子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萧锦,”他叫了我的全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注视,不闪不避,“空口无凭,你自然不会信。所以……我们验证一次。”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摊在他面前。
拼了!
启动我的“主动预知”技能!
这玩意儿十天才能用一次,用完还得昏睡大半天,副作用大得很……
但眼下,没有比这更能取信于他的办法了。
“握住我的手。”我看着贺璟,声音清晰,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然后,集中精神去想明天,你要去哪里,办什么事。我能‘看’到你路上会遇到什么。”
这就是我的赌注。
用一次珍贵的机会,换他一个相信。
他信了,我们才能联手救贺伯伯;他不信……那我就真成他眼里的疯子了。
他盯着我的手,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和深重的疑虑。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覆了上来。
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硬茧。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抽离感猛地袭来。
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我看见:贺璟明日去兵部,会在永兴坊街口被一辆失控的草料牛车逼到角落。马会踩中孩童玩的铁弹丸失蹄,他控缰时左臂会撞上酒肆新招牌,被上面的毛刺划出一道口子。最后是位姓冯的武侯长带人解围。
几息之后,我猛地抽回手。
脸色瞬间煞白,额角冒汗,强烈的虚脱和眩晕让我眼前发黑。
副作用来了……得快走,不能晕在这儿!
我强撑着,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细节分明地复述了一遍。
“……就这些。”说完,我声音都有点飘了,“明日……你亲自去验证。若都对得上……阿兄,请你一定信我。”
我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现在……我得去躺会儿。明天……等你消息。”
不等他反应,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
再不走,真得当场表演昏迷了……
那也太难看了!
那一夜,我昏昏沉沉的,睡得像死过去一样。
中途好像听见云枝进来给我掖过被子,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我也没力气应。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有点刺眼。我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酸又软,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这破技能的后遗症,每次都比宿醉还难受……
云枝那小丫头搬了个绣墩坐在我床边,正低头专心玩着几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彩色石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我刚想开口叫她倒杯水,房门就“砰”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贺璟大步闯了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尘土气,骑装都没换。
他脸色沉得吓人,目光像钩子一样,瞬间就锁定了还瘫在床上的我。云枝吓得手一抖,石子哗啦掉了一地,慌忙站起来:“少、少爷……”
贺璟没看她,径直走到我床边。
什么也没说,直接抬手,利落地将左边袖口捋到肘间。
左小臂外侧,一道寸许长的刮伤赫然在目。
伤口不深,但血痕新鲜,周围皮肤红肿,与我昨天“看见”的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他放下袖子,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凝重:
“永兴坊街口,失控的牛车,踩中的铁丸,新挂的酒肆招牌……还有那姓冯的武侯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极重:
“全对上了。”
“现在,”他俯身,目光紧紧锁住我,“告诉我,你‘看见’的未来,到底怎么回事。”
第9章 下药
午后微白的光漫进书房,四下安静。
贺璟放下了袖子。那道伤成了一道不响的证词,结结实实地摆在了我们中间。
我们之间那层“兄妹”的薄纸被捅破,露出来的,是必须背靠背、互为倚仗的利害同盟。
“云枝,”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
云枝飞快地瞥了一眼贺璟,又看了看我,乖巧地应了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沉默再次弥漫。
他站在原地等我开口,而我……心里疯狂蛐蛐。
‘阿兄啊,道理我都懂,但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我穿着这身中衣,虽然放现代也就是个睡衣,连吊带都不如,可这是古代啊大哥!’
‘你就这么杵在这儿,我很尴尬啊!’
我尽量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阿兄……能否,容我先更衣?”
贺璟的目光在我身上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倏地随即移开视线。
“……我在外面等。”
他声音有些发紧,说完便转身,步伐比进来时略显匆忙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重新关好了门。
我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
手脚还是发软,但比刚醒时好多了。胡乱套上外裙,系好衣带,又对着铜镜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草草拢了拢。
行了,虽然形象依旧不佳,但至少能见人了。
“阿兄,进来吧。”
门被推开,贺璟重新走了进来。
我们隔着书案重新坐下,中间是那摊开的、不容置疑的证据,他手臂上的伤,和我昨日一字不差的预言。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昨晚说,晋王会坐上那个位置。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史书记载:“快的话,三四年。”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爹……是在那之前?”
“嗯。”我点头,“新旧更替前,党争最烈的时候。”
“父亲是重臣。”他声音发哑,像在说服自己。
“陛下就算动怒,也不至于……”
“因为不止一次。”我打断他,想起那些闪回画面里贺弼一次比一次激动的神情。
“贺伯伯会屡次进言。为太子奢靡,为东宫佞幸,为江南加征……一次比一次说得重。到最后,陛下会觉得……他是在挑战君威,在逼宫。”
贺璟闭上了眼,胸口起伏。
他听懂了。
许久,他睁开眼,“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我摇头,“只知道第一次就在五日后的常朝。”
“常朝?”贺璟算了下日子。
“对,日常议事。”
“那天朝会上,太子会奏请陛下,对关陇旧地推行更严的‘均田稽查’,彻查田亩隐匿,好给朝廷多添些钱粮。”
贺璟眉头立刻拧紧了:“这事……陛下这些年确实想动这些世家。”
“关键就在这里。”我压低声音,把话说得更直白。
“陛下想动世家的田产人口,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这招‘彻查田亩’,正好挠在陛下的痒处,看起来是‘为父分忧’,孝顺又能干。”
贺璟眉头紧锁:“你是说,太子纯粹是为了讨好陛下?”
“讨好是表面,”我摇头,“算计才是真的。关陇那几家,如今也不是铁板一块。有死心塌地跟着太子的,就有瞧不上他、甚至暗中跟别人眉来眼去的。”
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如此一来,太子既能打着‘朝廷新政’的旗号,把那些不听话的关陇家族往死里整,换上他自己的人;又能借查抄、追缴的名义,狠狠捞一笔钱,填他东宫那个无底洞;最后,还在陛下面前立了个‘雷厉风行、忠孝两全’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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