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阿兄,不对我好对谁好?”我理所当然道。
云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提着灯笼,小心地照着前面的路。
至于薛家。
头两年他们铆足了劲想把我弄回去,看贺弼铁了心护我,硬的不成,便换了软刀子。
隔三差五送些时兴首饰衣料,信里话也恳切,一口一个“血脉亲情”,邀我参加各种贵女的宴会。
我一次没去过。
东西能退就退,退不了就扔库房落灰。
云枝有次看着那些华丽料子,小声说:“小姐,其实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挺好看的……”
“喜欢?”我挑眉。
她赶紧摇头:“不喜欢!她们送的东西,再好也不稀罕!”
我乐了,揉揉她脑袋:“这就对了。咱们不稀罕。”
我可没被这虚假的亲情迷了眼:他们只是想拿我当桥,去够贺伯伯手里的权柄。
想的美!
这些年,我脑子里那个时灵时不灵的“预知”毛病,渐渐被我摸出点门道。
它分两种。
一种是被动触发。
没规律,防不胜防,但通常都跟我身边最在意的人有关。比如预见厨房点心馊了,或者贺璟在战场上可能受伤。像警报器,响了就得注意。
另一种是主动触发。这法子麻烦得很,得有条件。要么触碰到那个人本身,要么得摸着他贴身用过的东西,十天半月能憋出一回。出来的画面还经常模糊跳帧,像台信号烂透了的破电视。
更要命的是,用完之后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头晕眼花,至少得昏睡大半天才能缓过来。
体验极差,售后为零。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轻易动用这招。
毕竟在贺家,突然昏死半天,解释起来太麻烦。
被动预警帮我避过不少小麻烦。像有一次预见贺璟会被流矢伤到手臂,我提前把他护臂系带换了更结实的。他回来时伤了,但偏了一寸,不碍事。
嗯,深藏功与名,不愧是我。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直到那天。
贺弼下朝回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我照常过去帮他解披风,指尖刚碰到他衣袖——
眼前猛地一黑!
画面炸开:金銮殿上,贺弼正和一个东宫属官激烈争执,他脸色铁青,句句如刀。最后定格在皇帝冰冷不悦的脸上。
被动预警,最高级别。
我猛地缩回手,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贺弼察觉:“怎么了?”
“……没事,手滑。”我低头退开,掌心全是冷汗。
那晚我睁眼到天明。
以前那些预警是躲石子。
这次,是看见整座山要塌下来砸这个家。
突然想起史书白纸黑字:贺弼,因言获罪,赐死。
我能改吗?
凭这破预知?真能撬动既定的历史?
不行,不能怂!
贺伯伯要是没了,这个家就垮了。贺璟怎么办?我怎么办?
去他的历史!来都来了,还能眼睁睁看着家里完蛋?这破命,我偏要拧过来试试!
从今天起,耳朵得竖起来,眼睛得擦亮。
贺伯伯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朝堂又起了什么风。
我得弄明白。
那把要命的刀,到底是怎么悬到他脖子上的。
然后!
把它挪开!
第5章 狼来了
决定了要动,才发现第一步就难如登天。
我一个养在深闺的“义女”,总不能天天追在贺弼后头问:“贺伯伯,今天上朝谁骂您了?陛下脸色怎么样?”那不像话,也必定引起他警觉。
直接闯书房翻看文书?更是下下策,一旦被发现,信任全无。
不过转机来得很快。
那日,他下朝回来,面沉如水,连最爱的炙羊肉都没动几筷。
夜里,我借口送安神汤去书房,在门外听到他压抑着怒气对贺璟低喝:
“……东宫如此奢靡无度,亲近佞幸!我受陛下厚恩,难道眼睁睁看着?!”
我手一抖,汤碗边缘烫了手指。
果然!根子在这里!
老贺是武将,又是直臣,哪懂什么怀柔迂回,眼里见不得沙子,心里憋不住火。太子这般行径,在他看来简直是往陛下脸上抹黑,这暴脾气,不发飙才怪。
太子杨勇这人,我在宫宴上见过几次,抛开史书后来对他“宠妾灭妻”、“奢侈无度”的盖棺定论,单看那副被酒色和奉承泡得有些浮泛的仪态,确实一副难堪大用的样子,怪不得后面让杨广夺了权……
可我知道结局,他们不知道啊。
然后我听见贺璟开口,“父亲,太子即便有失,可他毕竟是储君,陛下可训诫,父亲身为臣子,切不可言辞过于激烈,更不可……当众屡次进言,徒惹猜忌。”
我贴在门外,心里稍稍一松。
幸好,还有个清醒的。
年节刚过,长安城还沉浸在最后一点慵懒的年味里,一则消息却传来:
晋王杨广回京了。
这七个字砸进耳朵里时,我正在喝一碗杏仁酪,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云枝吓了一跳:“小姐?”
“……没事,手滑。”我放下勺子,杏仁酪的甜腻忽然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过去五年过得太舒服了,练武、读书、跟着老贺听那些军国大事,偶尔还能翻墙出去吃点好的,我几乎要忘了自己穿的是个什么剧本。
现在好了,主角登场。我那位史书上的“暴君老公”,提前进京了。
“宫里的消息?”我问。
“满城都在传呢!”云枝回,“说是陛下特意召回来的,要留在长安住一阵子。茶楼里都在说……这是敲打太子殿下呢。”
我扯了扯嘴角。
谁不知道太子杨勇这几年越发荒唐?宠妾灭妻,用度堪比帝宫,还养着一班江南来的乐工,日夜笙歌不绝。陛下明里暗里劝过几次,太子当面唯唯,转头照旧。
如今把这个在江南干得风生水起、名声好得挑不出错的晋王叫回来,意思还不明白吗?
东宫那位,得醒醒了。
史书上确实也这么写的,杨勇作死,杨广装乖,最后成功上位。
然后呢?
然后大隋朝被杨广活活作没了。
而我,按照剧本,得在他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再像个物件一样被抢来抢去,从皇后变成俘虏,最后凄凉终老。
“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云枝担忧地凑近,“是不是杏仁酪不新鲜?我这就去换……”
“不用。”我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血淋淋的画面压下去。
慌没用,怕更没用。
杨广回京是大事,但对我来说,眼下有更要命的事。
我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回放几天前那个预警,金銮殿上,贺弼因言获罪,皇帝震怒。
那才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至于杨广?
他刚回长安,第一步肯定是忙着在陛下和朝臣面前刷好感、扮贤王,跟太子斗法。离他需要娶“萧皇后”来巩固地位、彰显正统,至少还有一两年的时间窗口。
问题得一个个解决。先救眼前的,再想将来的。
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贺弼皱着眉扒了口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贺璟听:“晋王此番回京,听说只带了寥寥随从,车驾简朴,径直入宫谢恩,未有丝毫张扬。”
贺璟“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安静吃饭。
我却注意到,老贺的眉头皱得比平时紧。
我太了解他了,他皱眉不是因为什么“站队”或“担忧朝局风向”。贺弼心里压根没那些弯弯绕绕的肠子,他就认死理,脑子里就两根笔直的筋,雷打不动:
第一,忠君。他眼里的“君”只有御座上那一位,陛下的剑锋指哪儿,他打哪儿。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君,所以他见太子行事荒唐,该谏就谏,这是本分。
至于太子听不听、陛下恼不恼,那是另一回事。他尽了本分,心里就踏实。
第二,见不得不平事。这是刻在他骨头里的脾气。谁做事不公、欺压良善、祸害百姓,他知道了就得管,就得说。
管你是太子属官还是皇亲国戚,在他这儿,道理最大。
所以他现在想的,八成是:晋王回京?
行,回来就回来。只要别搞出什么幺蛾子,别让陛下烦心,就跟他贺弼没关系。
要是晋王也学太子那样奢靡无度、或者搞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那他照样会第一个站出来指着鼻子骂。
他眉头皱着,纯粹是本能地觉得“麻烦”。
天家父子、兄弟之间那点算计拉扯,他看着就嫌烦。
有那功夫,不如多操练几回兵,或者想想北边的突厥人又在哪里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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