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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去医院。


    家庭医生上门替她做了简单的检查,将这一切归结为伦敦最近流行的病毒性感冒。发烧、乏力、持续不断的咳嗽,恰好都和她的症状对得上。


    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始终不见好转。临近期末,徐恩尔连正常上课都变得有些困难,最后一个学期,她申请了特殊情况考虑,几门需要点名签到的课程,也是周淮序托人替她去上的。而他自己则找了一天独自出了门。


    徐恩尔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有事。


    直到晚上回来,他把一个小小的绒布盒放进她掌心。里面是一条很简单的银链,坠着一枚十字架。


    他说:“不要生病。”


    徐恩尔知道他家里人信教,但他并不信。至少在认识她以前,从来不信。


    周淮序送过她很多礼物,哪一样都比这枚小小的十字架更值钱。可偏偏只有这一条,在他们早已分开、连名字都很少再被人同时提起以后,她依旧戴在身上。


    大概是因为,不信神的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低头祈祷,本身就是一件太过珍贵的事情。可人无法通过自己的善行或努力来赚取救恩。救赎完全是上帝的恩典。


    在那之后,他们在他的公寓里共同度过了一段很长的时光。


    伦敦总在下雨,天黑得很早。这个学期,周淮序拿到了港大研究生Offer,这不过是他人生里又一个顺理成章的节点。可就是在这样一个本该忙碌、也本该属于未来的阶段,他却把大部分空闲都留给了她,陪她一起看了很多电影。


    大多数时候是徐恩尔挑,周淮序并不太在意内容,只要她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再一直昏睡,或者因为低烧而皱着眉头,他就已经觉得足够。


    她最喜欢的是一部很旧的丹麦电影,叫《巴贝特之宴》。


    电影节奏很慢,讲一个从巴黎流亡到偏远村庄的女人,在很多年以后,用自己全部的钱,为一群清苦寡淡、终身克制欲望的人,做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


    徐恩尔问:“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淮序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捏她的手指:“因为她想。”


    “只是因为想吗?”


    “不然呢。”他看过来。


    然后,他们接吻。


    每当徐恩尔再回想起那段日子,都会惊讶于他们曾那么接近幸福。


    第6章


    ◎坐过来。◎


    临近毕业的这一年,她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身边的同学在准备研究生申请。徐恩尔没有这个打算,只需要准备最后的独奏表演就好。


    这么一对比,空闲的时间反而多了起来。


    天气渐渐转暖,伦敦的白天也开始变长。她偶尔会出门买花,恍惚间竟生出一种生活正在慢慢回归正轨的错觉。


    四月份,有个叫秦韫明的男生过生日,他计划去周边国家玩一玩。从英国出发,去欧洲总是很方便。短短几个小时的航程,就足够跨越好几个国家。


    作为周淮序的发小,他想当然的就要拉上他一起。


    理由也很简单。有了他,能够把李思琪叫来是一方面,再一个,周淮序这人,实在很难让人讨厌。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少因为什么事动怒,也极少让别人下不来台。好像什么都不太在意,天大的事情落到他身上,也不过是轻描淡写地掀过去。


    吃软不吃硬,找他帮忙,十有八九不会被拒绝。只要不骗他,就算占了他点小便宜,他也懒得计较。


    果然。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周淮序勉强答应,只说要带徐恩尔一起去。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个人,不过需要单独办理申根签的唯独她一个人。


    她对这些流程并不熟悉,周淮序就直接替她找了中介。


    托他的福,她才有机会去站在课本和纪录片里才见过的城市街头,试图弄明白,世界的辽阔是否真的能够填补一个人对于未来的空虚与恐惧。


    整个旅程里,她始终算不上自在。虽然出发之前,她做好了无法融入小圈子的准备,可真正身处其中时才发现,近乎天然的熟悉感居然能够那么快速的划分好界限。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带进某个圈子,身份先于名字存在了。大家默认她是“周淮序带来的人”。


    徐恩尔并不觉得难堪,找了个时间自己出去逛逛。她和一个叫耿雅的女生住在一间房,女生也不怎么爱和其他人聊天,注意力都在她男朋友身上,就算她离开了也不会说什么。


    —


    来到这附近的一个集市,她买了个三明治便边走边看这里的建筑。


    这里是南法的一座小城,据说建筑保留着典型的地中海风格,暖黄色的石墙,红褐色的屋顶,窗台上种满花草,许多人专程为了这些风景而来。


    可徐恩尔看了很久,也没有觉得和国内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东西都差不多。


    集市上卖着香料、手工艺品和水果,也有一些看起来并不算精致的小玩意儿。甚至有些东西,放在国内的小摊上,可能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世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她忽然这样想。人类几千年来,本来就一直在重复着相似的生活。


    路过一个手工摊位,她随手拿起一块香皂闻了闻。


    是很淡的薰衣草味。价格也不贵。


    她思考要不要买来送给周淮序。


    摊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大概以为她犹豫是因为价格太高,又从旁边拿起一个手工编织的花环,戴到了她头顶。


    徐恩尔垂下眼,先看见小姑娘手上厚厚的茧,以及那条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的布裙。


    她多拿了几张纸币,放进她手里。


    小姑娘睁大眼睛,连忙摆手,语速飞快。


    她听不懂法语,只好弯起眼睛,慢慢地说:“Gift.”


    多余的部分,送给努力生活的你。


    南法午后的阳光落下来,少女戴着编织花环站在摊位前,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神情温柔又认真。


    闻宴也的确多看了几秒。


    他无视朋友的调侃,径直走过去。


    “送礼物的话,给手链不是更合适吗,一条Grlaf的手链而已。”


    一只陌生的手忽然出现在视线里,徐恩尔没反应过来,也没想到谎言的主人公会突然降临。


    闻宴以为她胆子小:“不至于吧。”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还是说,周淮序这么小心眼,让你看都不能看我?”


    超过安全距离的靠近让徐恩尔本能地排斥,她轻声提醒:“离得太近了。”


    闻宴啧了声:“看来他把你养得挺好,警惕性这么高。”


    “所以为什么不给手链,我看你犹豫了一下。”


    徐恩尔还没弄清楚闻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按照她曾经对周淮序说过的那些话,她现在见到闻宴,至少应该表现得局促一点。


    她垂下眼,借着整理纸币的动作避开他的视线,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手链太显眼了,她一个人不一定留得住,钱更实际一点。”


    闻宴从她刻意的回避里误会出了某种羞怯,随手从皮夹里抽出一沓纸币放到桌上:“学会了。”


    徐恩尔没有接话,她总觉得闻宴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可她又不能表现得太防备。


    她将买的香皂给他:“你给的太多了,这个你拿走吧。”


    闻宴:“送我的,那周淮序怎么办。”


    徐恩尔:“我可以买两块。”


    闻宴借了摊主小姑娘的笔,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串号码。写完以后,他将纸条推到她面前,拖着腔调笑道:“我不白收,有事联系我,我家可没他家规矩那么多。真出事了,找我比找他快。毕竟有些事,他未必做得了主。”


    徐恩尔怔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什么叫——他家?


    可还没等她细想,闻宴已经伸手替她扶正了被风吹歪的花环。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能吃了你?”


    周淮序怎么找个胆子这么小的。有点没劲啊。


    —


    她原本维持着的逛街心情,就这样被打乱了。回到别墅,院子正中央支起了烧烤架,长桌摆满了饮品和水果。


    周淮序靠在露台旁的椅子上,长腿随意地伸着,手里拿着一罐没开封的啤酒。


    见她回来,他抬起眼。


    一旁的秦蕴明先开口:“刚好你回来了,都在说你去哪儿了。”


    徐恩尔顿了顿:“就去附近逛了逛。”


    秦蕴明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买了什么?”


    徐恩尔提了提袋子:“香皂。”


    秦蕴明笑:“也不说一声,阿序还以为你走丢了。”


    徐恩尔下意识看向周淮序,不自觉攥紧那张写着闻宴联系方式的纸条。周淮序神色平静,其他几个人还在有一下没一下搭话,倒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像因为她有什么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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