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说着,就起身带着自己的丫鬟茱萸走了出去。
翟老夫人见她离开,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叫崔宣坐下,对着崔宣道:“你婶婶心里头有怨,可她是个尽心尽力的,心也是向着咱们崔家的。待回京后,我叫你母亲将府中中馈再交出来一些,也从私库里补偿二房一些东西,她再有委屈也该知足了。”
崔宣点了点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
母亲最是疼他这个儿子,哪怕他因着母亲想要借着薛显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母子间生了几分嫌隙,可亲疏远近他这当儿子的难道还不懂?
柳氏再会做人,也不会真心疼他这个侄儿。
母亲原本就因着磋磨沈云稚的事情在京城里名声不好,这回甚至都没能随驾来这小汤山,不知被人看了多少笑话。
如今,祖母竟又想着将中馈再交一些给柳氏,母亲这个长房长媳的脸面往哪里放?
难不成,祖母是想抬举二房?是觉着他这个孙儿和妹妹都没了前程,指望不上了吗?
崔宣心中这样想着,用力握紧拳头才将心中的那股郁气压了下来。
他温声道:“都听祖母安排,崔家落到如此境地,都是孙儿的错。”
翟老夫人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就不用再说这些了,你只记着,你是咱们崔家的长房长孙,咱们崔家往后还是要靠你的。”
“哪怕不恩封世子,你也好好读书若能考个功名,也可入朝为官。宫中有娘娘在,娘娘虽如今只是个嫔位,可到底当年有救驾之功,皇帝不会凉薄到连这点子出路都不给崔家的。”
“说句不好听的,勋贵里多得是宠妾灭妻的,你虽有错,可若责罚太过,难免显得皇上不够宽厚仁慈,叫天下人议论,也叫勋贵宗室心不安稳,对朝堂社稷哪里有半分好处?”
翟老夫人看着崔宣,叮嘱道:“所以宣哥儿你踏踏实实读书,也尽早再娶个正室进门,过个一年半载的,待继室给你生个一儿半女的,谁还惦记过去那些事情。”
“纵然会提,也不过是旧事,咱们不放在心上就是了,难道还有人不知分寸说到宣哥儿你面前来?”
翟老夫人说完这些话,见着孙儿面色复杂,默不作声,自然也猜出孙儿是听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了是不是?别在意这个,莫说还只是一些流言蜚语,听一听也就是了。即便大长公主真喜欢沈氏,叫沈氏给安宣郡王当妾,那也是沈氏那孩子的福气。”
“她叫了我快两年的祖母,我多少也了解她的性子。咱们崔家往后不惹她,那孩子也不是个落井下石,非要和咱们崔家过不去的。”
翟老夫人拍了拍崔宣的肩膀:“大不了我这老婆子豁出脸面去,亲自上门给她磕头赔罪,她再大的委屈也总该没了。”
她想到过去沈云稚在府里过的日子,也有些后悔,嘴上却是说:“其实这样也好,她过得好了,心里头那点子怨气才能消散,我也能踏实些。我这些日子觉着这孩子也是古怪得很,先前在崔家时任人磋磨欺辱,离了咱们崔家,运势都起来了,竟是谁对上她便要倒霉的。要不然,继后和承恩公府怎因着她丢了那般大的脸面,咱们崔家也落得如此处境?”
翟老夫人感慨道:“可见因果气运自有定数,老天是瞧见她先前吃了太多苦,如今一股脑想要补偿给她呢。兴许也是她礼佛几年才有的造化,你心里再如何难受也要往开想,只当沈氏和咱们崔家没有缘分吧?”
自然是没缘分的,若有缘分,怎么好端端当年沈氏被姑母掉包,好不容易被认回显国公府嫁到崔家,又生了这么些事情。
只能说,两个孩子没缘分,纵是强行在一起对彼此都不好。
崔宣张了张嘴,目光有些复杂。
这世上只怕只有他和皇上知道,并非是沈云稚有运气,而是沈云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攀上了这天下最贵重的人。
皇上在意沈氏,如何会叫沈氏受委屈呢?如今想来,继后和承恩公府失了颜面,哪里单单是因着皇上不喜虞家仗势欺人,或是因着大皇子资质平平,皇上觉着虞氏没教导好大皇子之故?
分明,是皇上和沈云稚早就有了私情。
翟老夫人见他面色复杂,眼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阴郁,只当他是觉着沈氏若给顾澹当妾,脸面上挂不住。
毕竟,沈云稚曾是孙儿的妻子,和孙儿成婚一场,到和离两人都没圆房,沈氏都是清清白白完璧之身。
孙儿对沈氏也生出几分喜欢来,如今听说沈氏要给顾澹当妾,无异于尊严和脸面都被安宣郡王踩在脚底下。
翟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祖母知道你心里头难受,脸面上也挂不住。可事已至此,咱们又能如何?只盼着那流言蜚语并非真的,或是沈氏不甘心伏低做小给安宣郡王当妾。”
“就如当日她非要和宣哥儿你和离一般,兴许她宁愿得罪了大长公主也要拂了大长公主给的这份儿体面。”
说到此处,翟老夫人想到沈云稚往日里的性子,脸色缓和了几分:“兴许,沈氏还真就瞧不上这个妾室的身份呢。她这个人,执拗起来谁都劝不住,哪里是常人能猜测的?”
崔宣坐在椅子上,想到那日在行宫看到的那一幕,心中又是苦涩又是嫉妒。
沈云稚兴许瞧不上郡王妾室的身份,可若是进宫当娘娘,她难道还瞧不上吗?
更别说,从那日书房里的情形来看。沈氏对她以为的“安宣郡王”,可是举止亲昵,甚至还有些姑娘家少见的局促和羞赧。
那般样子,崔宣从未在沈云稚身上看到过。
就连那回老夫人叫他和沈云稚圆房,将沈云稚领到了新房里,她见着他,见着嬷嬷递过来的合卺酒时,脸上都没有半分娇羞紧张。
她对他,只有厌恶可抗拒。
可对皇上,又是另外一种态度。
崔宣胸膛起伏,嫉妒不已,又不好将这天大的秘密告诉祖母,只能带着些嘲讽道:“希望如此吧,她如今被沈家除名,兴许早就变了,想着要攀上高枝儿呢。”
“不过到时候,最后悔最难堪的自然也不是咱们崔家,而是沈家了。”
翟老夫人觉着孙儿这话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古怪,想想却又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只能道:“是这个理,若是沈氏成了安宣郡王的妾氏,凭着她那张出众的相貌,只要性子不那么执拗,放下些许身段来,难道还能笼络不住郡王?”
“这京城里未出阁的贵女,哪个姿容能比得上沈氏?若她真得了郡王的喜欢,先于郡王妃有了身孕,生下个一儿半女的,我看沈家那老婆子怕是要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想法子和沈氏缓和关系呢。”
“只不过沈氏已经被沈家从族谱除名,沈家再想挽回,只怕比登天还难了。”
崔宣也不欲留在这里听祖母说沈云稚往后生儿育女,得了体面的事情。
他寻了个借口,就告辞出来。
翟老夫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梁嬷嬷道:“他喜欢沈氏,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难受我难道不知道吗?可外头流言蜚语传得那样厉害,这些话旁人不敢对他说,我这个当祖母的难道还不能挑明了吗?不管沈氏如何,宣哥儿的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梁嬷嬷知道老夫人是真心心疼大少爷这个孙儿,忙宽慰道:“大少爷经此一事是愈发稳重了,奴婢瞧着性子都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老夫人莫要着急,等新妇进门,给大少爷生下一儿半女,为人父亲大少爷总会好好立起来,不会想着沈氏的。”
翟老夫人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许多,想起崔家如今的处境,她怪不到孙儿头上,只能怨怪迁怒宋澜月。
“我听说宣哥儿养病这些日子,宋姨娘也没留在房里照顾。她这般不中用,留在这宅子里做什么,叫人给她收拾东西送她回府里吧。”
“她一个当娘的,难道还真忍心将出生不久的女儿丢给乳母和嬷嬷照顾?”
翟老夫人言语间带了几分毫不遮掩的厌恶:“我是懒得见她了,见着她我就头疼,觉着她真是个祸害,咱们崔家落得如此地步,有一半都要怪她宋澜月,还有她那个生母。”
翟老夫人想着这些,忍不住胸膛起伏,连连咳嗽几声。
好不容易回转了些,她才吩咐梁嬷嬷道:“你叫人去安排吧,也叫人带封信送去府里,告诉薛氏,就说我说的,娘娘骤然失了贵妃之位成了娴嫔,在宫中难免艰难些,叫她递牌子进宫多宽慰宽慰,再从公中拿五千两银票并一些金叶子银叶子交给娘娘,好叫娘娘在宫中不至于太失了体面连下人都使唤不动了。”
梁嬷嬷知道老夫人用心良苦,娴嫔娘娘再不得宠,也总归是伺候过皇上的,当年还有救驾之功,只要娴嫔娘娘活着,旁人多少都要顾忌几分,想着娘娘伺候了皇上这么些年,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能在皇上面前得了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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