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嬷嬷没将沈云稚领去平日里请安的地方,而是领着她经过一条抄手游廊,进了月洞门,到了一个幽静的书房。
廊下站着两个穿着碧绿色褙子的宫女,见着樊嬷嬷领着沈云稚过来,微微福了福身子,随即其中一个上前打起帘子。
“姑娘进去吧。”樊嬷嬷对着沈云稚道。
沈云稚轻轻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脚走进了殿内。
樊嬷嬷去了茶水间,打算亲手泡盏云雾茶待会儿送进去。
沈云稚刚一进去,就闻到殿内一股熟悉的降真香的味道。
大长公主穿着一身杏黄色绣牡丹花宫装,坐在案桌后,桌上放着好些画卷。
见着沈云稚从外头进来,她含笑朝沈云稚招了招手:“外头天热,快过来歇会儿吧。”
沈云稚见着大长公主待她和往常一样,甚至比过去还多了几分亲近。
她心中有些不解,可也来不及多想,只能听话的走上前去。
未等她福身请安,就被大长公主拦住了。
“咱们私下里相处,不必拘着这些规矩了,自在些才好。”
她说着,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吧,内务府送来了这些画像,本宫也不好叫宫中妃嫔过来帮着瞧瞧,免得透漏出风声去,才想着叫云稚你过来。”
“你这孩子性子稳重,又聪慧通透,本宫说些什么也无需担心传到外头去。”
沈云稚听着大长公主这话,心里头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明白过来方才来的路上是她想错了。
是她私下里和顾澹相处,生出不该有的情愫来,因着心虚才自己吓自己,误会了大长公主。
她点了点头,对着大长公主道:“您放心,臣女定不会往外头说的。”
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往放在桌上的画卷看去。
大长公主瞧了她一眼,正好这会儿樊嬷嬷端着托盘从外头进来,她含笑道:“不必这样着急,内务府送来这么多画像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看完的。左右澹儿婚事也拖了这么些年了,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的。”
大长公主抱怨道:“这孩子也是,自己的婚事自己偏偏不急,说不得本宫替他张罗,他反倒要怪本宫多管闲事呢。”
沈云稚听她提起顾澹,又这般说,自然不好接话你,只微垂着眉眼,含笑接过樊嬷嬷递过来的茶盏道了声谢。
这才对着大长公主道:“您说笑了,您一片慈母之心,郡王如何不明白?”
“这么多未出阁的贵女,总能挑个叫郡王和您都满意的。”
她这话说的妥帖,眉眼含笑,没有流露出半分的异样来。
若不是大长公主知道内情,还真就半点儿都不多想了。
可她知道裴道成借着澹哥儿的身份和沈云稚相处,惹得人家生了爱慕之心,如今又来这么一出。
她此时见着沈云稚眉眼含笑,不免有些心疼,少不得在心里头怨怪裴道成不当人。
瞧瞧他干出来的事情,偏叫她这个当姑母的收拾烂摊子,还要用这般伤人的法子逼沈氏认清自己的心思。
这都是什么事?
尽管心中暗骂裴道成,大长公主还是伸手拿起案桌上一卷画轴展开来。
画中女子容貌气质俱佳,穿着一身湛蓝色绣牡丹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子。
右下角是一行小字:礼部尚书谢朔之女,谢云湘。
大长公主将画递到沈云稚面前:“你看看这谢大姑娘。”
沈云稚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视线落在画卷上,果真是一美人。
她眸中带了几分笑意:“谢大姑娘瞧着就温婉端方,谢大人教导出来的,定然挑不出错处来。”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伸手将画卷放到了一边,又拿起了另一张卷轴。
沈云稚很快发现,大长公主挑选贵女,竟是没说喜欢,也不说不喜。
这一上午下来,沈云稚看了好些美人图,却是不知大长公主到底中意哪个。
兴许,当母亲的就是如此,因着爱重顾澹这个儿子,所以恨不得千挑万选选个最出众的,才能配得上自己儿子。
果然,她这样的和离之人,根本就入不得大长公主的眼。
大长公主没有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多想,甚至今日叫她过来帮忙看这些画像,其实也是如此。
她和这些自小在高门大族养大的贵女,在大长公主眼中,大抵是两个世界的吧。
她微微垂下眉眼,心下有些黯然,却也庆幸自己看清楚这一切,一直都不曾允许自己贪恋顾澹对她的好,不曾任由自己心底暗藏的情愫滋长起来。
她正庆幸着这些,大长公主站起身来,对着沈云稚道:“本宫有些乏了,去侧殿歇息歇息,云稚你自己先看会儿,待会儿本宫再过来。”
大长公主说着,竟是直接就带着樊嬷嬷走了出去。
书房里,竟只留下沈云稚一人。
沈云稚起身行礼,目送大长公主出去,看着桌上的画卷,此时眉眼间才露出几分黯然来。
顾澹往后的妻子多半就是这些贵女里其中一人,既然大长公主吩咐了,沈云稚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继续拿起桌上的画像看了起来。
裴道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第119章 气息
沈氏站在案桌后,手里展开一幅画像,她看着画中女子一动不动,阳光头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将她好看的眉眼上染上一层金芒,似从这世间抽离了一般。
裴道成阻止了丫鬟行礼的动作,就这样在门口看着沈云稚。
他没阻止姑母替表弟则妻的举动,知道今日内务府派人将各家贵女的画像送到了宁安殿,更知依着姑母的性子,今日就会将此事传入沈云稚耳中。
只他没料到,姑母叫樊嬷嬷将沈云稚传召到这宁安殿,帮着表弟择妻。
裴道成打量着沈云稚此时的眉眼,心中不自觉猜测她看着这些贵女画像时心中是什么感受。
可有难受,可有黯然,可有心中恼怒,想将面前这些画像全都撕碎了。
他静静看着她,听到沈云稚低声道:“这位容色差了些,嫁给郡王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
她说完这话,就将手中的画卷卷起放到一边,伸手打算另取一幅。
手才伸出去尚未触到画卷,她许是察觉到什么,动作微微停滞,然后抬眼朝殿门口看了过来。
四目对视,沈云稚怔愣在那里,许是在此处见着面前的男人叫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叫她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裴道成抬脚朝她一步步走过来,沈云稚才回过神来,收回去拿画像的手,欲要从案桌后走出来给他见礼。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裴道成就走到了她身后。
他随手拿起她方才放置在一边的画像解开绦带将画在案桌上铺展开来。
沈云稚觉着这样的姿势叫她想到了那日被这人借着大长公主的名义请去看那幅缂丝无量佛图时的情形,那日两人挨的也是如此近。
她有些紧张,才想侧身走出来借着行礼的动作避开些,便听他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叫容色差了些,嫁给郡王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
沈云稚方才不过是随口嘀咕一句,不觉着自己声音能叫人听见,更别说当时她以为殿内除了她以外没有旁人。
这会儿听到他竟是一字不差将她方才那话重复出来,当即脸色就涨得通红,眼底露出几分羞赧来。
她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那句话怎就偏巧叫他给听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想要开口解释。
“臣女......”
她才吐出两个字,就见他视线从桌上的画像上收回:“你这话倒也没错,不过自来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沈氏你当我是那等等好色之人不成?”
沈云稚听他这样问,脸色一下子变的苍白。
尤其那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沈云稚莫名觉着刺耳,甚至因着这话心底生出几分恐慌来。
她觉着,眼前这人不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个。
他今日说话怎这般咄咄逼人?
沈云稚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害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轻视。
她担心是不是自己那日离开后,他还是发现了她藏着的那点子不堪的情愫。
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这是他给她的答案吗?是来警告她的吗?
可她虽对他生出几分情愫来,却也从未想着给他当妾。
他何故要这样欺负人?
沈云稚心中陡然生出你几分委屈来。
方才看那些贵女画像她心中难受黯然,可也觉着大长公主给郡王择妻是件好事。
她挑选那些画像,也并不带着私心。
她觉着,她好好藏起自己的那点子情愫。只当是单纯的给自己的救命恩人挑选这些了,左右最后做决定的也是大长公主和顾澹这个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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