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头虽这般想着,她却上前赶忙扶住了祖母翟老夫人,眼睛里噙着泪水,对着勇庆侯道:“是啊,哥哥即便有错,如今也受了罚,事已至此,哥哥定然也后悔了,父亲您就别再怪他了。”
一行人匆忙去了崔宣所住的九曲院。
崔宣此时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都打湿了。
身边有小厮和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屋子里乱作一团。
翟老夫人见着这情形,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前,看到趴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孙儿,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哽咽着道:“怎么会打的这般重,衣裳上竟都是血!娘娘当初可是救过皇上性命的,皇上如何能......”
翟老夫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勇庆侯急切的拦住了未出口的话。
“母亲慎言,皇上替娘娘责罚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母亲提救驾之功做什么?”
翟老夫人也知自己失言,连忙问道:“可去请太医了?”
嬷嬷摇了摇头:“圣上命人杖责,又没叫太医给少爷看伤,哪个太医敢私自过来?”
便是去请,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老夫人别担心,正好这回出来时带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奴婢叫人去请了随行的大夫过来,给大少爷看看就好了。”
翟老夫人心中堵得慌。
当初勇庆侯府是何等风光显赫,才短短不过数日,怎就到了如今这样的光景。
宣哥儿受伤,竟是连个太医都请不过来了,甚至不好上门去请。
翟老夫人脸色变了又变,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就请府医吧,太医那里有贵人要伺候,多半也是腾不出空来的。”
翟老夫人说着,才在床榻边坐下,细问起今日行宫里发生的事情。
“宣哥儿你进宫请罪,怎还挨了杖责,可是回错了话惹得皇上动怒?”
“你这孩子,平日里被我们这些长辈惯坏了,不知伏低做小,在御前哪怕流露出半分不忿叫皇上看出来,哪里能落得着好?”
她满眼心疼,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怨怼来:“咱们这位皇上心思又最是难以揣测,你必是不小心犯了忌讳,惹得皇上不快了。”
崔宣想到在行宫里他隔着檀木屏风看到的那一幕,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却又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头说,也没那个脸说。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没有犯了忌讳,皇上本就不喜我当日丢下沈氏之事,今日命人杖责孙儿,正如父亲所说是对儿子的恩典。”
翟老夫人听崔宣这么说,擦了擦眼泪,安抚道:“祖母知道你脸面上挂不住,可这也没法子。你就好好养着吧,有什么话都等养好了伤再说。”
“你记着这个教训,往后行事稳妥些就是了。左右皇上没将事情做绝,还留着咱们勇庆侯府的爵位,只要有这个爵位,府里总会再起来的。”
翟老夫人安抚了崔宣,想到前些日子来了宅子的宋澜月,没好气问道:“宣哥儿受了杖责,难道没差人告诉宋姨娘吗,怎连个人都不见?她一个当人妾室的,难道是来我们崔家吃白饭的不成?”
翟老夫人这话不可谓不重,崔宣才想说不必叫宋澜月过来了,他如今见着宋澜月心里头就不痛快。
翟老夫人瞧出他的心思,却是道:“你待不待见她都叫她来这里伺候着,你为着她落得如今这般地步,名声受损失了圣心,往后还不知如何,难道就叫她舒舒服服待在自己屋里吗?她一个妾室,你将她当丫鬟使唤也无妨,不然还要将人给供起来不成?”
翟老夫人这便是心里头有火气,不能怨怪崔宣这个孙儿,只能将火气撒在宋澜月这个勾得崔宣和她私奔的姨娘身上了。
她这话说出来,屋子里的人脸色各异。
宋澜月如今在崔家可谓处境尴尬,甚至比过去刚进门就守寡的沈云稚都要尴尬些。
毕竟,沈云稚当初自己没做错什么,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是大夫人因着丧子之痛,才迁怒到新进门的儿媳沈云稚身上。
可沈云稚无辜,府里虽也有看笑话的,更多的是同情可怜沈云稚的。
而如今的宋澜月,府里没一个同情可怜她,只觉着她活该。
要不是她勾得大少爷崔宣和她私奔,侯府也不至于坏了名声,被皇上厌恶,甚至连累了宫中的娘娘被废黜了贵妃之位。
“还不快去叫人?”翟老夫人沉着脸道。
嬷嬷听着这话,只能派人往宋澜月如今住的院子去了。
没过一会儿,宋澜月就带着丫鬟红笺过来了。
她也听说了今日崔宣进行宫请罪,可崔宣受了杖责被人抬回宅子她却是不知的。
这会儿被人叫过来才知道此事,当下脸色就变了。
不等她开口请安,翟老夫人就训斥道:“你一个姨娘自己夫君受伤了都躲着,难道是个死的不成?”
宋澜月被老夫人劈头盖脸一句话砸下来,又被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瞧着,脸上一阵难堪,眼圈不禁红了起来。
哪怕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妾室的身份,可这回来了小汤山,翟老夫人对她虽淡淡的,却也没有动辄训斥。
宋澜月觉着,这是因着她到底给崔宣生了个女儿的缘故,老夫人再不喜欢她,看在孩子的面儿上也要给她留几分脸面。
她本还松了一口气,想着留在宅子里好好和崔宣相处。说不得等回京时再有了身孕,到时候生个儿子,她的日子会更好过些。
毕竟,崔宣总不会将她抬为正室,只有儿子能叫她稳固在侯府的地位。
谁能想到,她还未能请崔宣宿在她屋里,行宫里就传出消息,说是贵妃娘娘御下不严,使得身边的宫女如兰去皇上书房送药膳时行勾引之事,不仅宫女被杖毙,娘娘也被皇上废黜贵妃之位,成了如今的娴嫔。
紧接着,继后虞氏以娴嫔身子有恙为由派人将娴嫔提起送回了宫中,叫崔家愈发没了脸面。
发生这些事情她如何还敢凑到老夫人和崔宣跟前儿来?
今日听说崔宣进宫请罪,她也是一直提着心,等着崔宣回来。这会儿知道崔宣受了杖责匆匆赶来,哪知刚进门一句话都没说就挨了老夫人这通训斥。
她知道老夫人是在迁怒她,知道辩解无用,只能难堪的低头认错:“都是妾来迟了,还请老夫人责罚。”
翟老夫人也不爱和她说话,见她认错,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对她吩咐道:“你好生照顾宣哥儿吧,记得隔两个时辰给他换一回药,厨房里滋补养生的药也备上,这几日膳食就用些清淡的,注意别碰那些发物,免得宣哥儿身上的伤口迟迟好不了。”
翟老夫人吩咐完这些,就带着柳氏和勇庆侯离开了。
崔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崔宣的伤处又在那里,她自然也不好留下来看宋澜月给兄长上药,便也带着红笺出了屋子。
众人一离开,屋子里就显得冷清了些,只留下了崔宣和宋澜月。
宋澜月眼圈红红的,走到床榻前坐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伤得这样重衣裳上都是血,可是疼的厉害?”
崔宣没有说话,不知是太疼的缘故,还是不想答这话。
屋子里很是安静,此时崔宣的沉默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宋澜月脸色微微变了变,她眼睛里噙着泪,还有一丝愧疚和委屈:“你肯定心里头怪我吧,若不是我那日叫红笺写信给你,大婚当日你也不会抛下沈云稚出来寻我,马车就不会在路上出了故障坠下悬崖。”
“这样,你也不至于和我......”
宋澜月说着,眼泪就簌簌落下来。
往日里,她说出这话后崔宣总会轻轻叹一口气,将她搂在怀中宽慰一番。
哪怕她知道她在崔宣心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甚至知道如今占着崔宣心中地位的不是旁人,正是当日被他抛下的沈云稚。
可即便如此,崔宣对她表面上还是体贴的。
就如这回她丢下出生不久的女儿追来小汤山,到了别院里心中也有些不安,可他见到她时,没有不满没有训斥,只温声道:“既然来了就住下来吧。只是我这些日子事情多,许是不能经常过去陪你,你若有什么难处,派红笺告诉嬷嬷就成。”
崔宣一直都是这样的,惯会当个温润公子,尤其在她这个前未婚妻面前。
宋澜月等着崔宣宽慰她,却是迟迟没等到崔宣开口说话。
她抬眼看过去,崔宣面色复杂难辨,眼底藏着一种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宋澜月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识问道:“怎么了,可是伤处疼的厉害,我给你上药?”
宋澜月说着,就拿起桌上的金疮药,伸手欲要解开他的衣裳。
还未碰到他,她的手却被崔宣拦住了。
宋澜月脸上一阵难堪,眼圈愈发红了起来。
崔宣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你才生了孩子回去歇着吧,我也不想叫你见着这些伤。你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哪里见过这个,我不想吓着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