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道成深深看了眼沈云稚,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往亭子那边走去了。
沈云稚见他往亭子那边去,咬了咬嘴唇,垂着头跟了上去。
也不知他有没有因着她那些话生气。
方才明明没有怪罪的意思,怎么这会儿又感觉好似有些不高兴。
亭子里的石桌上早已摆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在顾澹的对面坐了下来,微垂着眉眼拿起面前的茶盏。
她有些不安,觉着自己方才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裴道成见她这样,心中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有什么理由要生沈氏的气,沈氏能鼓起勇气提醒他,想来这份儿不安在她心中藏了好些日子了。
她心思细腻又有诸多顾忌,肯定知道这话说出来未必不如不说,多说多错,说了他还未必领情。
可她选择说出来,就像是虞氏和继后非要给她安上个不敬皇上的罪名,她即便知道能求到他面前,却也没有过来求过一个字一样。
沈云稚之所以开口,只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更因着她其实是在意他,不想和她相处过的救命恩人因着行事太过肆意,惹得皇上不喜,最后落得个不好的下场。
这般想着,裴道成拿起桌上放着点心的碟子放到了沈云稚面前。
“你不是喜欢这寺中的点心吗,那就多尝尝。”
沈云稚被他的举动和出口的话弄得有些不大自在,可不知为何却是知道这人是借着这动作在告诉她他没有因着她方才的话而生气,她无需因此忐忑不安。
沈云稚看着碟子里精致小巧的点心,又看了顾澹一眼,突然就放松下来。
这兴许便是方才顾澹在殿内说的不是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不好的结果,只看和她相处的人在不在意她。
顾澹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她说这些是因着担心他,而不是心存挑唆,或是借着此事想要亲近攀附他,所以,他不会生气,她说出这些话来也没有不好的结果。
被他这样对待,沈云稚的心绪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混乱,她没敢再看顾澹,伸手拿起签子挑了块儿点心送到嘴中,丝丝甜意在舌尖话开,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厉害。
第101章 口谕
沈云稚甚少被人这般温柔对待过,以至于回融雪院的路上,她都觉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原来,有些事情不被人认可,落到那般处境,并非是她的错,而是她曾经的那些长辈或是亲人从未真正看见她的心,又或许,因着本就不在意她这个刚认回来的女儿,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指责她罢了。
这一刻,沈云稚格外感激顾澹,感激他能这样平等又温柔的对待她,哪怕彼此身份有别,却也真正将她当个会痛会哭的人来看待。
她不只是显国公府半路认回来,嫁给崔宣又和离的沈氏,她更是沈云稚,是她自己。
沈云稚心想,若她并非出自显国公府,而是生在一个寻常稍殷实的人家,若她有一个兄长,大抵那个人会像顾澹这般,温和俊朗,会极有耐心的对待她,那她或许就不用受那些委屈和磋磨了。
她会待在闺中,及笄之后家里给她挑选一门亲事,说不得,兄长会背着她这个妹妹将她送上喜轿。
那样的话,应该是个美好的开始。
沈云稚回头看了眼珈南阁的方向,想着顾澹的样子,希望他往后也能娶一佳妻,也能对他温柔以待,慢慢抚平他八字之言和驸马早逝的伤痛吧。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沈云稚身上,像是点缀了点点斑斓,沈云稚眉眼弯弯,她笑着转过身来,继续往融雪院走去。
如冬今日是跟着自家姑娘过来的,她从殷嬷嬷那里听说姑娘和皇上在殿内待了一会儿,不知说了什么,然后皇上就带着姑娘出来,去了后殿园子里。
姑娘从园子里出来后,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几分,眉眼间浸满了笑意。
她发誓自己伺候了姑娘这么些日子,从未见姑娘这般轻松自在过。
姑娘本就姿容出众不可方物,如今这般模样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松快下来,不再紧绷着像是时时都要准备应对外头不好的事情,看起来显得愈发轻柔内敛了几分,连她这伺候的人见惯了姑娘的美貌,此时都忍不住多看姑娘几眼。
她没有多问姑娘和皇上是如何相处的,更不敢问,只对着自家姑娘道:“如今外头天热,如雪做了冰镇的梅子汤,姑娘回去喝一盏也能解解暑气。”
沈云稚笑着嗯了一声,两人就一块儿往融雪院去了。
......
迦南阁的一间后殿内。
裴道成坐在软塌上,太医正跪在地上给他诊脉。
殿内安静得很,皇上头疾之事也只有太医院的数人知道。
这回皇上犯了头疾却不传召太医,蔺公公不敢不上心,还是大着胆子将随行的刘太医叫了过来。
刘太医诊脉后,收回了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皇上这回头疾之症虽和以往一样,可皇上今日心绪甚佳,微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这会儿可是感觉并没之前发作的厉害?”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才对着刘太医道:“先帝喜欢来这小汤山行宫,朕自打登基后便甚少来这儿,如今倒是能体会先帝的一些心境了。”
裴道成说着,收回了搭在脉诊上的胳膊,从软塌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子。
他走到殿内靠窗一颗极为名贵的姚黄牡丹前,拿起一旁的剪刀剪了剪花枝,欣赏了片刻,才放下剪刀。
蔺公公适时递来帕子,裴道成接过帕子擦了擦修长的手指,才看向依旧跪着的刘太医。
“这些日子朕不在行宫,太后娘娘可还安好?”
刘太医听着皇上问话,忙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随行的太医每日都要给太后请平安脉,太后娘娘凤体安康,还请皇上放心。”
他微垂着头,见着皇上不说话,犹豫了一下,又回禀道:“这几日行宫的妃嫔甚少请太医,只前日皇后娘娘胃口不佳,传召了一回太医。微臣听说,皇后娘娘不知为何和大皇子起了争执,气急攻心,这才头晕,胃口也不佳。”
殿内很是安静,刘太医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正当他想开口请罪时,裴道成却是笑了笑,道:“他们母子一向亲厚,这一年倒是时有口角。”
“大皇子再如何也是皇子,皇后又非大皇子生母,实在不好太过严苛。”
裴道成这话说出来,不止是跪在地上的刘太医,就连蔺公公都提起了心。
只听裴道成道:“继后盼着大皇子长进自然不会错,可伺候继后的宫人不知规劝提点,是何居心?”
“传朕口谕,将继后身边的心腹嬷嬷打发去浣衣局,省得有人成日里挑唆继后和大皇子。”
皇上发话,蔺公公自然躬身应下,下去吩咐了。
刘太医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来,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也没继续难为他,抬了抬手:“起来吧。回去后着人再送几瓶养生丸过来。行宫那里,也叫人常去给姑母诊脉,御膳房也送些药膳过去,姑母不愿意喝,就叫身旁伺候的人劝着些。”
“行了,你且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刘太医躬身行礼,往门口退了几步,才转身退出了殿内。
蔺公公看着皇上的脸色,想着皇上方才的吩咐,知道皇上这是打算追究虞婉宜和继后难为沈氏的事情了。
也对,皇上已经在意沈氏至此,今日听殷嬷嬷说皇上还带着沈氏去了后面的花园。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未曾见过皇上对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
所以,他也不诧异事情都过去了,皇上还要替沈氏责难继后娘娘和承恩公府。
不用想也知道,这道口谕到了行宫,继后怕不止是胃口不佳,该是惶惶不安,觉着丢尽了皇后的颜面了。
不过说句不妥当的话,继后和承恩公府也是活该,这几年,承恩公府是急躁了些。皇上还年轻着,虞家便早早想着站队,想着扶持大皇子,心里头可还记着忠君二字?
......
行宫
栖凤殿
继后虞氏靠在牡丹缠枝大迎枕上,头上带着一副绣着梅花的抹额,气色不佳,嘴唇苍白。
虞婉宜亲手从孙嬷嬷手中接过药,递到虞氏面前:“姐姐还是趁热将这药吃了吧,然后再好好歇歇,先将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虞氏看着姿容出众的嫡妹,又见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一副温婉体贴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烦躁来。
她伸手接过青玉药碗,送到嘴边将药很快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眉头因着药太过苦而轻轻蹙起。
孙嬷嬷收起了药碗,虞氏才想叫虞婉宜回去歇息,就见着虞婉宜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发红,问道:“姐姐是不是心里头怨怪我?”
“若不是我在皇恩寺遇上沈氏,写信来行宫叫姐姐瞧见了,就不会叫姐姐也掺和到我和沈氏的事情里,更不至于如今被人看了笑话,还因此叫姐姐和大皇子有了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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