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有仰仗,还有大皇子,沈氏一个和离之人,又有什么底气不认下这个误会。
可偏偏,被沈氏这般抢白,虞婉宜觉着像是被人狠狠煽了一记耳光,叫她感觉脸颊烫得慌。
沈云稚瞧见虞婉宜的脸色,也没当回事,更没觉着她这话叫虞婉宜难堪了。
如今大长公主愿意给她庇护,她何苦再在虞婉宜面前低头,叫虞婉宜过来道歉也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施恩不与她计较的样子来。
沈云稚虽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冲突和强势,可说出这番话来,见着虞婉宜难堪的样子,她竟觉着心情有些不错。
她此时有些体会到了为何虞婉宜这等身份的贵女会和她过不去了,除了因着之前大长公主庇护她,想要叫她嫁给顾澹的流言蜚语外,还因着她们高高在上,便享受这种拿捏旁人性命前程的感觉。
权力地位是个好东西,当她们这些人出身便拥有时,便习惯性的只将她们同一阶层的人当作人,而他们之下的,是能够任意拿捏磋磨甚至是取了性命的。
如薛氏,如曾经的小姑子崔棠,甚至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崔宣,他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来却表现出对于曾经大婚之夜抛下她而心中愧疚,以至后来冷淡了宋澜月,反而几次情不自禁到她院里来。
他说是对她好,愧对于她,可沈云稚这会儿才明白,他们这些人哪怕是低头认错,也是为着自己罢了。
他们高高在上,所拥有的权力地位能够叫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们并不会想这些随意为之,会不会轻易毁掉旁人的一生。
譬如这回,虞氏一封信便想给她安个不敬圣上的罪名。她们不知道这是污蔑欺负人,会害了她的性命吗?
她们知道,甚至正因着这份儿清楚明白,才更享受其中的乐趣。
沈云稚看着虞婉宜难堪的脸色,觉着自己能从这难堪的面容中觉着解气,可她细细体会了一下,终于确定心中是没有半分乐趣的。
果然,她们不是同一类的人。
沈云稚没打算继续看虞婉宜的难堪,她起身从石凳上站起,便要往回走去。
虞婉宜却是将她叫住了:“你当真以为这回是我虞家输了吗?你沈云稚不知轻重将事情闹成这般,真以为不会得罪了勋贵宗室,此事不会传到皇上耳中,惹得皇上不快吗?”
“大长公主纵然庇护于你,可能庇护你一时,还能庇护你一世不成?”
“经此一事,我觉着你和安宣郡王再无可能,哪怕是当妾,大抵大长公主心中也会觉着不妥的。所以,真正输的还是你沈云稚。”
虞婉宜看着沈云稚,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诛心的话来。
沈云稚听着这些话,却是没像虞婉宜想象中那般表现出痛苦和错愕来。
她反而莞尔一笑,视线落在虞婉宜身上,像是能看透虞婉宜内心的所思所想,叫她那些阴暗的心思无处可藏。
她声音清冷通透却很有力量:“虞姑娘说笑了,我有自知之明,哪里会想着攀附安宣郡王。”
不等虞婉宜开口,她又道:“郡王身份贵重,想来往后的郡王妃定也是德才皆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的。”
她说完这话,也不看虞婉宜是个什么表情,便转身离开了。
如冬跟在她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着自家姑娘的胆子更大了些,又或许可以说,经此一事,姑娘好似没有桎梏在自己所设的礼法和规矩中了。
若是放在以前,姑娘哪怕不喜这虞婉宜,也会为着往后着想,不会当面如此给虞婉宜难堪,甚至说出往后的郡王妃德才皆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这些话。
哪怕早先不明白,如今她和姑娘都知道虞婉宜如此难为姑娘,不过是她自己想当这个郡王妃,所以才格外容不得姑娘这个有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人罢了。
姑娘说这话,着实是膈应虞婉宜。
如冬看了脸色涨红的虞婉宜一眼,上前扶住了沈云稚。
主仆二人很快就离开了亭子,一路往回走,没过一会儿就进了融雪院的门。
直到院门被关上,虞婉宜依旧出神的望着沈云稚进门的方向。
齐嬷嬷也没想到沈云稚会这般不给姑娘面子,这会儿见着自家姑娘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她也忍不住担心,连忙上前宽慰道:“姑娘不必在意沈氏这些话,沈氏如此说,心里头未必如此想呢。不过是彻底没了机会,强撑着脸面不想叫姑娘看低了罢了。”
“她一个和离之人最缺的便是这份儿体面和自尊。她哪里真不想攀附安宣郡王,真不觉着可惜难过呢?”
虞婉宜沉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她不知是说给齐嬷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这沈氏是有些不一样的,她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气质,怪不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长公主这回还会庇护她。”
虞婉宜咬了咬嘴唇:“这回是我自视甚高小瞧了她,觉着能轻易欺辱叫她再不能翻身。罢了,往后见了面也只当不认识吧。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府里也别再做什么了,免得愈发成了笑话。”
“好在,经此一事,沈氏再无可能当上郡王妃,她生得这般貌美,说句实在话,我这心里头还真不踏实。如今她不知轻重谁都知道,对咱们虞家也是件好事。”
虞婉宜说完这话,又吩咐道:“回去收拾收拾往行宫去吧,姐姐因着这回的事情怕是有些生我的气。我总要前去解释解释,也替姐姐和大皇子缓和下关系。”
齐嬷嬷诧异于自家姑娘的吩咐,她还以为姑娘想要接近安宣郡王顾澹总还想着要留在这皇恩寺的。
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要回行宫去。
不过转念一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闹得沸沸扬扬,姑娘哪怕再有心思也只能按捺下来,等事情平息再想法子。
行宫那边二皇子得了皇上赏赐,皇后娘娘没了体面,和大皇子又有了龃龉嫌隙,姑娘到底是自家人,回了行宫好歹能替娘娘出出主意。
如此想着,齐嬷嬷应了声是,便随着虞婉宜回了住处。
融雪院里
沈云稚刚一回去,采薇就带着几分担心凑了过来。
沈云稚笑了笑,对她道:“放心吧,大长公主庇护我,事情已经解决了,方才郡王也没难为我。”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郡王心善,还说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和他说。”
采薇一愣,眼底露出几分欢喜来。
她下意识就觉着这是件好事,觉着郡王待姑娘是有些不同的,要不然,怎会屡屡帮忙?
可她又想到了之前姑娘和她说的话,又想到姑娘是如何解决这回的事情的。经此一事,哪怕是她这个丫鬟也知道大长公主即便对姑娘仍有庇护,可再也没可能叫姑娘和郡王有什么牵扯了。
姑娘又不可能给人当妾,所以断然不会入了郡王的后院。
既如此,只将郡王当个身份贵重又心善的恩人便好了。
往后若有难事,她们实在处理不了求到郡王面前,总也是条出路。
采薇这般想着,心里头最后那点子可惜也消散开来。
她含笑道:“如此奴婢就放心了,姑娘这几日没睡好,快去歇着吧。奴婢也去膳房那边给姑娘买些素斋,这会儿过去排着,等姑娘醒过来奴婢正好回来也能趁热吃。”
沈云稚知道采薇是心疼她,便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也小心些,外头天热,你拿把伞遮着些。”
采薇笑着应了:“知道了,姑娘快进去歇着吧。”
沈云稚轻笑一声,替她正了正头上的簪子,才开口道:“行了,你去吧,记着给如冬如雪也带一份儿回来。”
采薇应了声是,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了。
如冬扶着沈云稚进了内室,走到床榻前放下天青色绣着花草纹的帘子,帮着沈云稚脱了外衣服侍着她躺下,又给她拿了一条薄被盖着,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沈云稚挨着枕头,却是心思浮动没有半点儿睡意。
说来也奇怪,她这几日提着心疲惫不安,可事情真就落定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虽也疲惫可脑子却是极为清醒的。
她脑子里控制不住回想着自打她进京前前后后快两年发生的点点滴滴的事情。
虽才两年不到的时间,沈云稚如今想来却像是过了旁人的好些年似的。
她想到了姑母沈氏,想到了崔宣,想到了宋澜月,想到了生母孟氏,外祖母,表姐,还有顾澹。
她想到了自己是如何遇到顾澹的,之后几次私下里见面,还有顾澹今日在迦南阁时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承认自己因着他的那些话而有所动容,他和她非亲非故,又身处高位,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细细想着那时顾澹看她的目光,那种目光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并非和旁人看她时那般带着审视和打量,那目光里像是有些不愉像是有些愤懑,又像藏着些心疼或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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