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事情不了了之,沈氏在京城里再无立足的余地,或许会被显国公府送出京城去。
这回大长公主肯庇护她几分,大抵也是因着他才赏赐了二皇子,叫继后和承恩公府失了颜面。
继后没直接派人责罚申斥沈氏,大抵也有这个缘故。
说起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已是他这个皇帝插手的结果了。
不然,沈氏一个弱女子,哪怕有些胆子有些算计,兴许早就送了性命。
于裴道成而言,这些都是假设,沈云稚担心的那些事情并不会发生。
如今他护着沈氏,沈氏自然是有后路的。
裴道成见着沈云稚垂眉敛目显得有些不安的样子,没有继续问下去,只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起来吧。”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姑母,话到嘴边才又改了口:“母亲既然赏赐了你降真香,出面庇护,想来继后和承恩公府那里也不会再难为你。等过几日事情平息下去,大抵也无人再议论此事了。”
他看着沈云稚,又道:“此事你处理的并无不妥,不过你到底是女子,往后遇着这样的事情若是愿意还是和我说一声,哪怕我不亲自出面,对京城里的事情也比你了解,总能替你想个妥帖的法子,也省得你自己横冲直撞一个不小心还不知落得何种境地。这回你是幸运,可下回呢?”
沈云稚这下完全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看着顾澹,心中却是泛起一阵酸涩。
于她而言,除了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裴道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又道:“这回听说你外祖母鲁老夫人去了母亲那里替你求情,想来母亲喜欢你是一回事,肯出面庇护你替你撑腰,也有鲁老夫人求情的缘故在。”
沈云稚听到此处,心口泛起细密的刺疼和酸涩。
原来,她不想连累外祖母叫外祖母为难,可她没有写信去求,外祖母却还是冒着风险帮了她?
眼中热意流转,沈云稚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第98章 怜悯
借着窗户格栅透过来的些许阳光,裴道成看清了沈云稚强忍着却依旧泛红的眼睛,还有她下意识攥紧的手,因着太过用力而泛白的指尖。
这一刻,他突然就不觉着沈氏不开口相求有半分不妥了。
她年纪轻轻却很早就见识过了人性的恶劣,更受够了上位者随手给的不公和磋磨。
她惶惶不安心有顾虑,却还能保持本性。
并非是愚笨幼稚之人,而是真正在心里想过最坏的结局。
她只是无人庇护,不敢求助罢了。
“我见你气色不好,今日就不必修缮经书了,回去融雪院好生歇一日吧。”
沈云稚闷闷嗯了一声,也不敢看顾澹,怕他发现自己通红的眼睛,更怕眼泪控制不住落下来。
她福了福身子就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脸颊上拂过一阵风,沈云稚才清醒了几分。
她回头往殿内看了眼,这才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她没想到顾澹会和她说这些话。
其实,他真的是个好人,当日他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救起,今日又和她说了这些原本没必要开口的话,又叫她回去歇息。
他的好意叫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叫她很是感激。
这回是如冬陪着她过来的,如冬见着她眼睛发红,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开口问,可也忍不住在心中猜测方才在殿内,皇上和姑娘说了什么。
皇上那样的性子,会将姑娘训哭吗?
如冬不敢揣测,因为她印象里的皇上威严薄情,对待后宫妃嫔也更多的是君上,而不是寻常人家的夫君,皇上金口玉言生杀予夺,妃嫔自身性命福祸满门荣辱都不过是皇上随口一道旨意。
这样的皇上,会说了什么话,叫姑娘出来时眼圈发红。
更别说,姑娘本也不是那等脆弱爱哭的女子。
如冬没有问,可在出了迦南阁,回融雪院的路上,沈云稚突然开口道:“郡王礼佛多年,当真是个好人,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因着皇上看重便不将旁人放在眼中。”
“也没有因着八字之言心中愤懑移了心性。”
顾澹连她的那些细腻心思和悲喜都能放在眼中,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不同。
沈云稚想起顾澹自小的经历和那传遍京城的八字之言,更是从心底生出一种明了来。
甚至,哪怕身份有别,她竟头一次觉着她和顾澹有些难以想象的同命相连。
这种感觉像颗种子一般生长出来,哪怕很快被沈云稚压了下去,也在她心中萦绕开来。
沈虞稚恍惚了一下。
如冬也怔愣住,她偷偷打量着自家姑娘,瞧着姑娘微红好看的眼睛,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感激和仰慕,她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姑娘这句话。
安宣郡王顾澹自幼礼佛性子清冷自持,如圭如璋,自然和自家姑娘口中说的那般身份贵重又不失良善,有常年礼佛之人才会有的同理和慈悲心。
可真正和姑娘相处的是皇上,姑娘能有这种感慨,只能说皇上在姑娘面前表现的和平日里面对旁人是全然不一样的。
如冬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含笑应道:“姑娘说得没错,郡王和大长公主身份贵重,却也都是心善之人。”
沈云稚又想起了外祖母鲁老夫人,也想起了这回她答应顾澹来皇恩寺修缮佛经,因着不想叫人知道,便没有提前告知表姐孟茹,更是将两人商量好若是得空要一起来这皇恩寺小住的事情抛在脑后。
如今来了皇恩寺遇上虞婉宜,又发生了这些事情,沈云稚有些庆幸孟茹没跟着过来,毕竟那虞婉宜瞧着温婉端庄,可为人自傲行事也着实狠辣不留半分余地,若是将表姐牵扯进去,她心中也会不安。
可外祖母能为着她的事情求到大长公主面前,她又觉着有些对不住外祖母。她如此行事,倒显得彼此生分了,也不知外祖母能不能理解她的心思。
正想着这些,沈云稚就被如冬扯了扯袖子,她听如冬小声道:“姑娘,虞姑娘在前头。”
她顺着如冬的话看过去,一眼就见到了坐在不远处亭子里,穿着一身淡蓝色绣玉兰花褙子的虞婉宜,她身后跟着的依旧是那日见过的嬷嬷。
虞婉宜朝她这边看着,不知看了有多久。
此时四目对视,虞婉宜竟是朝她笑了笑,起身从石凳上站起身,从台阶上走下来,行至沈云稚面前,才柔声道:“之前我和妹妹有些误会,今日特意来融雪院和妹妹解释一番,还望妹妹莫要怪我唐突才是。”
这亭子本就距离融雪院不远,沈云稚明白,虞婉宜是特意来等她的,这几日肯定也查出了她住在这融雪院。
不等沈云稚开口,虞婉宜又道:“妹妹即便不请我进去坐坐,咱们去亭子里聊一聊也好。”
沈云稚知道依着虞婉宜的性子,她不应下虞婉宜肯定不会就此罢手。
既如此,她便点了点头,抬脚往亭子那里走去。
虞婉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难堪,她方才不过一句客气话,这里都能瞧见融雪院了,沈氏竟当真不请她进去。
饶是虞婉宜不是头一次领教过沈氏的不知礼数,此时也觉着心中憋屈难堪。
她早就被人捧习惯了,因着性子温婉楚楚可怜,几乎人人都护着她,哪怕做错了事也是旁人的错,若是开口道歉更不会受半分责罚。
沈云稚却是头一个不将她承恩公府嫡女身份放在眼里的人。
她几步追上了沈云稚,两人上了台阶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沈云稚看向了坐在对面的虞婉宜,没等她开口就说道:“上回虞姑娘想要送我养生丸是一片好意,只是我手里也有,实在不好收姑娘这般贵重的东西。更何况,还是调养身子的。倒是我不好那日没亲自上门,叫虞姑娘误会了才闹出这些是非来。”
她沉默了一下又道:“这事儿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不过是我们女儿家起了些误会罢了。如今也没听皇后娘娘要追究责罚我,想来娘娘也没当回事儿,此事定然很快就平息了。”
虞婉宜发现,沈云稚这张嘴说起刺耳的话来还真是伶牙俐齿没有半分犹豫,偏偏每句都能敲在她的心口上,叫她脸上难堪却又辩解不出一句话来。
沈云稚将此事定义成误会,这是在全她这显国公府嫡女还有虞家和继后的脸面。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本就是她仗着身份,仗着宫里头有个当继后的姐姐,在存心欺负作践沈云稚,非要给沈云稚安个不敬圣上的罪名。
如今事情不成反倒叫她和虞家成了个笑话,她若是觉着不是误会,那就更没脸了。
说不得,还会生出更大的波折来。
今日她便是收到行宫里来的信特意过来想和沈云稚解释一番,好平息此事的。
她心中虽也这般想,也觉着只要她露面说一句误会,就算是给了沈氏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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