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打扮妥当,如雪提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进来,含笑道:“姑娘,早就听说皇恩寺的素斋不错,早起的素面更有名声,奴婢天才亮便去等着了,可算是买到了,姑娘尝尝味道可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如雪将一碗素面从食盒里拿了出来,还有一碟子小菜,一碗菌菇笋丝汤。
清淡的素面配了切碎的青菜,蘑菇,竹笋,木耳和豆干,豆干做得入味,轻轻一咬一股豆香就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面条顺滑劲道,汤汁也格外鲜美清甜,半点儿都不觉着腻。
小小一碗面,沈云稚很快就用完了,只觉着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有了精神和力气。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沈云稚漱了漱口,又抿了两口云雾茶,便对着采薇道:“你陪我去迦南阁吧。”
采薇点了点头,脸上没露出半点儿异样来,走到案桌上拿起装了金刚经的檀木盒子。
沈云稚对着如冬和如雪道:“你们怕也是头一回来这皇恩寺,别闷在屋子里了,都出去逛逛散散心。”
如冬点了点头应下了,如雪含笑道:“姑娘不说奴婢们也要出去看看热闹的。姑娘快去迦南阁吧,听说迦南阁在藏经阁的后边,距离咱们这院里也有段距离呢。”
沈云稚轻笑一声,便带着采薇走出了屋子,很快就出了院子不见了踪影。
如雪见着她和采薇离开,这时脸上才露出几分担忧来:“姐姐昨日回禀了蔺公公那些话,公公定不敢瞒着不回禀皇上。也不知皇上听了那些话后会不会对咱们姑娘生出不满来,姑娘今日在御前但凡一句话说不对惹得皇上生厌,可就......”
她的话还未说完,如冬就沉下脸来,严肃道:“慎言,这些议论皇上的话你也敢说,我看你是出宫久了连宫里头的规矩都忘了。姑娘待咱们是宽厚体恤,可咱们要记着自己的身份,最是要谨言慎行才是。”
如雪脸色微微一白,小声道:“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敢了。”
如冬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尽本分伺候好姑娘就是,姑娘和皇上如何相处是姑娘的事情。若有福气能进宫当娘娘,咱们在姑娘身边定是尽心尽力,若是姑娘失了圣心,我寻思着蔺公公也不会将咱们二人再从姑娘身边调回宫里去,多半咱们往后也是要伺候姑娘的。”
“左右都是这样,咱们好好伺候就是了。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觉着姑娘若是失了圣心,你觉着留在这里伺候叫你失了身份?”
如雪哪里有这个心思,听如冬将话说得这样重,知道并非是因着自己方才那句话惹得姐姐动怒,而是原本姐姐就想和她说这桩事情,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罢了。
如雪平日里虽活泼几分,可到底也是在宫里头长大的,哪里不明白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虽说咱们这样的合该伺候娘娘,可我跟了姑娘这么些日子,也是有些情分的。若是姑娘失了圣心,往后和离的日子总也有难处,咱们留在她身边多少能帮衬几分。其实,这些日子跟着姑娘过这样清净的日子,我也觉着没必要那样勾心斗角,若真有那一日,心里也不觉着委屈,只当咱们是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去了。跟着姑娘这样的主家,反倒是件幸事呢。”
如冬听她这样说,面上才好看了几分。
这事情她早就琢磨过了,借着这机会说给如雪,是怕她没想过这个可能,一味觉着姑娘会进宫当娘娘,怕一个不小心露出破绽来,要是叫姑娘和皇上有了嫌隙和隔阂,那才是万死难赎其罪呢。
......
沈云稚出了融雪院,便见着寺庙里已经来来往往都是人,哪怕这里是寺院靠北,也时不时见着有妇人带着丫鬟走过。
她刚走出几步就见着了昨日领她进寺的小沙弥,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
小沙弥合十行了个礼,解释道:“小僧今日经过施主这里,想到施主今日要去迦南阁修缮经书,便想着在这里等一等,若是遇见施主出门,小僧便能亲自领施主去迦南阁那边,也算是谢过施主帮着寺中修缮经书了。”
沈云稚和小沙弥道了谢,心中却也知道多半是因着安宣郡王吩咐他才等在这里,不过是怕她觉着不妥,所以寻了个借口罢了。
沈云稚没有多想这些,带着采薇跟在小沙弥身后一路往迦南阁的方向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小沙弥朝着沈云稚一礼,道:“里头便是迦南阁了,小僧就不随施主进去了,施主请便。”
沈云稚谢过,这才带着采薇走进了院子。
绕过影壁,眼前很是宽阔,青石铺地,院中种着两株参天菩提树。靠北是一座三层的阁楼,阁楼两边是两座小小的宫殿,另有一个八角亭子还有池塘假山。各处有抄手游廊相接,不知是不是错觉,沈云稚觉着这迦南阁竟给她一种行宫里的氛围,总觉着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压抑。
沈云稚摇了摇头,将这情绪按捺下来。
正当这时,一个身穿湖绿色杭绸褙子的嬷嬷从不远处走过来,见着沈云稚和采薇,便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老奴见过沈姑娘,沈姑娘请随老奴来。”
沈云稚猜想她是郡王顾澹身边伺候的嬷嬷,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便跟着这嬷嬷朝三层阁楼走去。
嬷嬷一边走,一边含笑解释道:“原本寺中要紧的经书都是由主持或是高僧闲来修缮的。只是这一批经书是云游在外的静尘大师带回京城来的,当时南边儿有暴雨,静尘大师暂住的寺院也遭了水,这些经书沾了水,大师又舍不得,便带着移送来京城的皇恩寺,去年年关时检查格外严格,但凡经过的船只都要开箱查验,经手的小吏们下手哪里有个轻重,经书这类的东西经过一番检查,难免又要破损几分。这些经书回了京城已经晾晒过了,这回重新拿出来有些能修补的便修补,若是不成,重新誊抄一本,也就是了,并非是那等孤本非要留着原本,姑娘用心就是了,倒不必太过小心谨慎,那样反倒是背离佛家道理了。”
“老奴就在这里伺候,姑娘这些日子在迦南阁里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老奴说。”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心里头不免松了一口气,没有那么紧张了。
她不着痕迹看了领路的嬷嬷一眼,心想不愧是在郡王身边伺候的,几句话说下来不仅将事情讲清楚了,彼此间都多了几分熟稔和亲近。
沈云稚含笑点了点头:“多谢嬷嬷提点,那就劳烦嬷嬷了。”
两人一路到了迦南阁,嬷嬷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采薇见着嬷嬷没进去,也将手中的檀木盒子交给了沈云稚。
沈云稚对着她点了点头,她便跟在嬷嬷的身后走开了。
沈云稚见着她被嬷嬷领着进了一间耳房,这才转过身来,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便被推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纸张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沈云稚抬脚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经书,身形修长,着了一件墨蓝色金线绣宝相纹锦衣的男子。
许是听到开门的吱呀声,那人看过来。
四目对视,空气有一瞬凝滞。
沈云稚福了福身子,行礼道:“臣女见过郡王。”
第83章 对视
裴道成的视线落在沈云稚身上,见她今日穿得素净,不比那日在行宫时妆容精致,发上簪着的也并非是大长公主赏赐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不免想到昨日听到的关于孟氏所说的安宣郡王妃的那些话。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哪怕和他见面心中早就不安,有过犹豫,可今日还是出现在了这皇恩寺,来了这珈蓝阁。
裴道成觉着,沈氏骨子里其实藏着一股极为强劲的生命力,甚至是一种反骨,叫他觉着甚为稀罕。
见着沈氏,不禁叫他想起了生母已故昭懿太后。
昭懿太后其实也是这般性子,哪怕最后有些疯癫,可实际上她也是极为坚强有韧性的。要不然,也不能在宫中那么些年,偏偏还能叫先帝到死都无法释怀。
先帝驾崩之时,独独将他叫到榻前,言语气息微弱,语气中没了帝王的独断威严,反而尽是颓然悔意:“朕对不住你母亲,当年若不是朕弃她不顾叫她另嫁,也不至于到了如此境地。朕不后悔叫她进宫,只悔没能叫她原谅朕,哪怕到了地下,她都不会原谅朕了。”
“她是故意叫朕死了都难安。”
“罢了,临死了朕便依她最后一桩事情。不必将她和朕合葬在一处,你暗中叫人将她的棺椁移出,朕一人独葬就好。”
“这样朕到了地下若是见着她,也能告诉她求朕应下最后一件事情,朕答应她了。”
先帝说完这话便溘然长逝,到死都未能释怀。
裴道成不是头一次从沈氏身上看到生母的影子,可这一回,却最为清晰感觉到沈氏骨子里和昭懿太后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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