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冬知道沈云稚一向是个体恤下人的,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含笑道:“奴婢们谢过姑娘,待会儿就去歇着。好在这院子里设有小厨房,一应所用之物都齐全,姑娘一会儿醒过来叫如雪给姑娘做碗素面吃,她一向手艺好。”
沈云稚莞尔一笑,点了点头:“行,那就多做一些,每人用上一碗。明日咱们再用寺庙里的素斋。”
如冬含笑应下,就和如雪退了下去,到底是将采薇留了下来叫她伺候自家姑娘。
沈云稚看了采薇一眼:“你就在外头贵妃榻上歇会儿吧,我进内室去。”
采薇笑着点了点头,原本她这样身份的私下里歇着也是躺在脚踏上凑合凑合,可她和姑娘打小一块儿长大,情分和寻常的主仆不同,姑娘心疼她,她自然也不想拂了姑娘的好意。
她扶着沈云稚进了内室,看她躺下,这才出来。
沈云稚本以为初来皇恩寺换了地方会有些不习惯,再加上明日要去修缮经书定然会遇到安宣郡王顾澹,她多半会睡不着。不曾想,她挨着枕头,闻着被褥上熟悉的栀子花那种青绿微苦的味道,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
如冬从院子里出来,从园子那边一条鹅卵石小路往山那边走,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寺庙靠山处一座宫殿。
如冬进了殿门口,走过抄手游廊,行至后殿,一眼便见着了侯在廊下的蔺公公。
她走上前去对着蔺公公福了福身子:“奴婢见过总管,姑娘今日来了皇恩寺,已经在融雪院住下了。小沙弥也说过,说明日请姑娘去珈蓝阁修缮经书,姑娘应下了。”
蔺公公满意的点了点头:“你一向办事妥当,杂家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且回去伺候着吧。”
如冬没有起身,而是面露迟疑,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蔺公公脸色变了变,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怎么,可是出什么岔子了?”
圣驾已经来了皇恩寺,沈氏也到了,还能出什么岔子?
如冬跪在地上,恭敬地道:“回总管的话,昨日显国公夫人孟氏来了趟宅子,和姑娘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
蔺公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如冬身子微微一颤,声音低了几分:“孟氏提及了日后的安宣郡王妃,说旁人会因着之前那些流言蜚语将姑娘和郡王妃放在一块儿比较。”
“孟氏离开一会儿,姑娘就收到了宫笺,好半天都没说话。”
蔺公公是宫里头的老人了,后宫妃嫔的争斗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更别说是高门大族中的内宅争斗了。如冬只短短一句话,提及往后的安宣郡王妃,他就明白了孟氏是打着什么主意。
他面色不变,声音平静不辨喜怒:“嗯,这事儿杂家知道了,你且回去伺候着吧,这些日子无事就不必过来了,你们既伺候了沈氏,就该奉沈氏为主。”
如冬规规矩矩应了声是,这才起身退后几步,转身退了出来。
待她离开后,蔺公公才打起帘子进了殿内。
殿内陈设低调却显华贵,裴道成并未在案桌后处理公务,而是坐在靠窗的软塌上。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金线绣宝相莲花纹常服,手中执着一本经书,面容沉静显得比平日里温和几分,可眉宇间依旧藏着经年留下的威严压迫,叫人不敢直视。
蔺公公想起方才如冬回禀的话,面儿上也带了几分小心,他悄步而入,走到裴道成跟前儿躬身道:“皇上,沈氏方才已至皇恩寺,在融雪院歇下了,明日会去珈蓝阁帮着修缮经书。”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带了几分小心,裴道成又翻了几页经书,才出声道:“你这般小心翼翼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蔺公公声音压低了几分,将方才如冬回禀的话细细回禀了裴道成。
说完这话,他跪地道:“奴才办事不利,还请皇上降罪。”
裴道成没叫起,面上也看不出情绪,又看了几页经书才问道:“既然犹豫了,怎又改变了主意?”
裴道成这话似问非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跪在地上的蔺公公。
殿内寂静的很,蔺公公却是没有立刻回话。
裴道成没有听到答案,视线从手中的经书上移开,看向了他。
“怎么,你打小就伺候朕,又一向是会揣测人心的,今日却不会帮朕揣测揣测沈氏的心思了?”
裴道成这话说的随意,可蔺公公在他身边服侍多年,如何听不出他这语气中的隐含的怒意。
蔺公公张了张嘴,想着这沈氏犹豫自然是担心孟氏的那些话日后成真,影响了她清净自在的日子。
有这想法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沈氏和离之人,和显国公府又不亲近,虽得大长公主一时庇护,可总不敢以为大长公主会庇护她一辈子。更别说,在她和安宣郡王妃有龃龉矛盾的情况下还会帮理不帮亲,会替沈氏做主。
不管怎么说,沈氏若不因着那些话担忧不安,才叫人觉着诧异。
而沈氏既然不安,最后还是决定来了这皇恩寺,想来是心有决断,觉着既然应下了皇上这个救命恩人的请求,就不该轻易违背了。
想到此处,蔺公公对沈氏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来。
她这样的闺阁女子,又经历过那般苦处磋磨,竟也能这般果断,自己担起往后可能得难处来,也要信守承诺。
这般女子,怪不得能入了皇上的眼。
他心中这般想着,只是依旧低着头没有开口,这话他不好和皇上说。
皇上既对沈氏有意,他能想到的皇上难道想不到,何苦叫他一个阉人来揣测沈氏的心思。
皇上问出这句话来,也并非是等他回话,他说了,反倒不合时宜。
裴道成见他不说话,将手中的经书掷在了桌上,起身往桌案后走去。
“起来吧,非你办事不利,在朕跟前儿装出这副奴才样子做什么?”
蔺公公闻言起身,又听裴道成吩咐道:“郡王那里你叫人盯着些,虞家生了想要出个郡王妃的心思,盼着能攀上大长公主这个靠山,你别叫顾澹一个不小心着了道,和那虞家女闹出什么丑事来。”
“你说,朕正当盛年,他们就生出这些个心思来,莫不是盼着朕早早死了好叫新帝继位?”
裴道成这话说的实在有些重了,蔺公公面色变了变,躬身道:“皇上正当盛年,谁人敢如此不敬。”
哪怕继后和承恩公府想府里出个安宣郡王妃,也必不敢盼着皇上去死,最多想要夺嫡站队,为家族早些打算罢了。
只是,这些在皇上眼里都是大忌,如何能容忍。
他正欲继续往下说,裴道成却是摆了摆手。
蔺公公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只能躬身退了下去。
第82章 迦南阁
沈云稚醒过来时天色已深,采薇见她醒过来伺候着她梳洗了一番,过了会儿,如雪端着晚膳进来。
果真是沈云稚方才说的做了一碗菌菇素面,还有一碟子小菜。
沈云稚拿起筷子,对着如雪她们道:“你们也下去用吧,这里不必留人伺候。”
几人应了声是,便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沈云稚没多一会儿就用完了一碗面,这会儿精神了许多,便走到了院里。
虽是夏日,因着是夜里,寺中有几分凉意,却不叫人觉着瑟缩难受。
漆黑的天空点缀着无数星星,仿佛要从天幕洒落下来。
空气中都是好闻的菩提香,还有寺庙里常有的檀香味儿。
沈云稚在石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屋里,从案桌上放着的书匣里拿出她早就抄好的金刚经。
既然答应了郡王抄写金刚经,明日去珈蓝阁便能将这金刚经给了他,也算是了解了她的一桩心事。
等到这几日帮着修缮完经书,她便能离开皇恩寺。
想来,往后和顾澹也就不常见面了,若是在宴席或是一些场合遇上,最多福身行礼,她觉着两人应该没有什么再牵扯的了。
她记着他的恩情,念经礼佛时也替他祈福便好了,若是来往频繁,反倒有诸多不妥。
想清楚了这些,沈云稚才歇下。
翌日一早天才刚刚亮沈云稚便醒过来了,她一向是个浅眠的,尤其第二天有事情的时候心里头就记挂着,所以会睡不大安稳。
采薇是知道她这个情况的,所以见着她眼下浅浅的青色,也觉着毫不意外。
小厨房烧好了水,沈云稚沐浴更衣,这才从屏风后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碧色绣缠枝芍药褙子,月白底绣梅花八幅湘裙,梳着流云髻,发上没有簪大长公主那日赏花宴上赏赐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而是簪了一支羊脂玉茉莉簪子,还有两朵珍珠珠花。
这般打扮起来,多了几分清爽素净,和这佛寺的氛围很是适合。
她看了眼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想要褪下来换上其他的手串,可想着这手串到底是外祖母给她的,便没有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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