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回道:“郡王新得了一幅无量寿佛图,邀了皇上去书房品鉴呢。”
大长公主眉宇间愈发露出几分愁容来:“这孩子,在寺庙清修这么些年,真将自己当成僧人了不成?他这样,本宫怎么叫他成婚?”
大长公主这样说着,眼底俱是心疼,只怪当初那个高僧批命,也怪驸马在澹儿生辰那日坠马出事,叫澹儿这么些年都自责自苦,等往后到了地下,她定要质问他,怎么舍得将她和澹儿留下。
两人没多会儿就到了书房。
大长公主寻了个由头将儿子遣了出去,挨着裴道成坐了下来。
“你表弟成日礼佛,你也多劝劝他,别一味纵着他。你是皇帝,你们年龄又相近,你说话澹儿总会听上几分。”
裴道成知道姑母的心结,没有言语,从一旁拿起一个檀木盒子递给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是一尊巴掌大的象牙持莲观音,面容慈悲,雕工细致,衣纹飘逸瞧着栩栩如生,像是观音临凡。
裴道成道:“姑母也爱礼佛,最近一两年心却是不静,这巴掌大的观音能随身携带,便送给姑母吧。”
大长公主看着象牙观音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呀,惯会纵着澹儿,倒将我这个当母亲的衬托的像是个坏人了。”
大长公主随口一说,没有真怪罪裴道成的意思。
她将话题转移开来,像是不经意间问道:“今日赏花宴我请了沈氏过来,听说沈氏赏花走到了池塘那边,可有惊扰皇帝你?”
裴道成抿着茶,视线透过窗户看着殿外院子靠墙种着的琼花树,花瓣如雪似玉,洁白剔透。
京城里的人知道大长公主爱花,却不知姑母不爱牡丹芙蓉,独独最爱琼花,只因姑父送姑母的第一盆花,不是牡丹,恰恰是这琼花。
姑父去后,表弟去寺庙清修,姑母常住小汤山别院,便在这后院中种满琼花。
大长公主见他看着窗外的琼花,一时也有些失神。
片刻后,她听裴道成道:“沈氏是姑母请来的客人,如何会冲撞惊扰我?姑母这样问,倒显得我这当侄子的有些刻薄寡恩了。”
大长公主听他说得不像话,没好气瞪了裴道成一眼,解释道:“我是听说之前她在宫中冲撞了你,如今又一回扰了你的清净,怕你将人给欺负了。”
“沈氏是个可怜的,好好一个显国公府嫡女落得如今这个地步实在叫人唏嘘。本宫和鲁老夫人有些交情,将人请来别院参加这赏花宴,自然不能叫她受了委屈。她若惊扰了你,你便多担待些,这孩子也怪不容易的。”
大长公主看着他,继续道:“她嫁给崔宣,当初也该叫你一声姑父的,你也不好和一个晚辈计较是不是?”
裴道成听着这话,忍不住蹙了蹙眉:“姑母说笑了,娴贵妃可不是中宫皇后。”
只这一句话就显得有些刻薄。
大长公主看过来,想要将他脸上的表情看清楚。
这侄子心思藏得深,这样说也有道理。
若这般攀扯,也着实不像话。
如今依着位份,能正经叫皇帝一声姑父的便是继后娘家的侄子或是姑娘。
可继后不受宠,承恩公府的小辈们也甚少进宫,哪怕进了宫,也不敢将皇上当作姑父。
大长公主见他面上不显,没露出对沈氏有什么特别的心思来。也觉着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
她若是继续问下去,叫皇帝看出她的担心,反倒惹得皇帝生了反骨真有了那样的心思,那就不好了。
这般想着,她便压下了这些心思,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本宫听说,大皇子如今成日读书,今年都病了有两回了,皇帝也多劝劝皇后,别将孩子逼得太紧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身子最为要紧。”
裴道成听她提起大皇子,表情淡淡的,他抿了口茶,道:“朕又不是没劝过,只是姑母也知道那孩子资质平平,难成大器。可他年纪虽小却也不想只当一个皇子,生了那样的心思,又哪里是朕能劝住的?”
“继后是他的姨母,她没自己的孩子,他们母子一条心,若是朕拦着,前朝后宫该觉着朕打算将人给养废了。”
大长公主觉着他这话刻薄,可也是实话。
大皇子身为皇子,还是先皇后嫡长子,资质平平就是罪过。
继后自己没孩子,自然盯得紧。若有个亲子,兴许就不会这般逼着大皇子读书,不顾大皇子的身子了。
可是继后若是生下嫡子,到时候坤宁宫有两位嫡出的皇子。继后如今再护着大皇子,自己有了亲生的儿子总会偏心亲子的。
当初进宫时说的愿为嫡姐照顾孩子,不求别的,只怕也要因着新出生的孩子生出争夺的心思来。
想来皇帝也有顾忌,所以一直没给继后一个孩子,这些年即便依着礼法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坤宁宫,可听说从不留宿。
皇帝这样,便是想断了继后的心思。
这样虽有些残忍,可继后庶出之身能进宫得了皇后之位,也该满意了。
大长公主看着裴道成,心中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皇帝这般薄情,根本就不知怜香惜玉,权衡利弊倒是深入骨髓,又哪里会对沈氏有什么想法。
她肯定是多心了,叫他开窍怕是比登天都难。
......
沈云稚离开别院的时候,有位嬷嬷送来一盒子糕点。
方才宴席上她吃过几块儿糕点,她见着这糕点便有些明白了。
这边发上的事情传到了大长公主耳中,这会儿派贴身嬷嬷送过来,是想给她撑腰。
沈云稚伸手接过糕点盒子,对着嬷嬷福了福身子。
“劳烦嬷嬷走这一趟,请嬷嬷替臣女谢过大长公主。”
那嬷嬷侧了侧身子,只受了她半礼,含笑点了点头,将视线转移开来落到林馨身上。
她开口道:“大长公主听说了这边的事情,请姑娘过去一趟。”
林馨本就心中不安,这会儿听嬷嬷这么说,脸色有些苍白,手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
她下意识朝沈云稚看去,沈云稚之前没离开宴席,便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也没机会和大长公主告状。
那大长公主这会儿叫她过去,兴许是因着她欺负了沈氏?
可沈氏一个不得显国公府在意的和离女子,为何能叫大长公主这般护着?不仅邀她过来赏花,赏赐了她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这会儿临走了还叫嬷嬷给她送来一盒糕点?
林馨眼圈有些发红,心中又是嫉妒不甘又是恐惧,不着痕迹瞪了沈云稚一眼,才跟着嬷嬷走了。
沈云稚不在意大长公主是因着林馨在赏花宴上欺辱她还是因为也听说了林馨编排安宣郡王的话才将人叫走。
她带着采薇从别院出来,乘坐马车一路往自己所住的宅院去了。
第55章 处置
沈云稚和采薇回了宅子时,已至黄昏,天光渐暗,日影西斜,将整个宅子都笼罩在昏黄的光晕中。
采薇扶着沈云稚下了马车,早就等在那里的许嬷嬷见着二人回来,连忙堆起了笑意上前行礼问安:“老奴见过姑娘,姑娘头一回去大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老奴实在是心里头担心,生怕姑娘受一星半点儿的委屈,一整日心里头都不踏实呢。”
许嬷嬷说着,视线很是敏锐见着沈云稚发上多出来一支明显很是贵重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心下诧异,忍不住出声问道:“姑娘出门时似乎没簪这般贵重的簪子,可是今日宴席上和哪家的贵女说话投缘,人家送姑娘的礼物?”
她嘴上这样问,心里却也知道这并不可能。
沈云稚哪怕是和离之身又不得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喜欢,身份也摆在那里。
同辈相交,送这样的簪子,瞧着就看低了姑娘,将姑娘当作可以随意打赏的人了。更别说,这般贵重的簪子,哪怕高门大族的姑娘,轻易也是舍不得给出去的。
见着许嬷嬷眼底的狐疑,沈云稚没有瞒着,也知道瞒不住,解释道:“大长公主过去和外祖母有些交情,所以我拜见后,便将这赤金簪子赏赐了我。”
她提起外祖母鲁老夫人,也是不想许嬷嬷误会,要叫旁人从许嬷嬷嘴里知道大长公主给她体面是因着鲁老夫人的缘故,免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果然,听她这样说,许嬷嬷眼底露出几分了然来,含笑道:“不管怎么说,能得了这样贵重的赏赐总归是件好事。这若是传出去,往后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儿上,旁人也不敢轻易欺负了姑娘的。”
许嬷嬷说着,在前头领路,引着沈云她们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给她回禀今日府里的大小事情。
这宅院里的主子只沈云稚一人,伺候的人也不多,其实没什么要紧的需要特意和沈云稚回禀,许嬷嬷如此细致自然是想在新主子跟前儿讨份儿体面,想着能叫沈云稚信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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