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般说着,看见旁边跪在地上面色已经苍白如纸的采薇,迟疑一下,改了口:“臣女和采薇都不会多嘴将这事儿说出去的,还请郡王恕臣女惊扰之罪。”
她微垂着眉眼,声音很轻,不敢看面前的男人。
想也知道,安宣郡王听了那些话心情哪里会好。她好巧不巧这个时候撞上来,若是不做出这些保证,还不知郡王会发什么脾气。
沈云稚一直以为,带发修行常年礼佛之人该是性子温润的,可不管是那日在寺庙偏殿还是此刻,她都觉着眼前这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叫她生怕得罪了他。
不过想想也对,安宣郡王身份尊贵,却受困于八字命理,再加上当年驸马坠马受伤不治一事受了打击,这些年哪怕常年礼佛,想来心性也会受些影响的。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不自觉勾了勾唇角,见沈云稚微垂着头不敢看他,轻笑一声道:“你说八字之说不可信,却不敢看本郡王的眼睛,叫我如何信你这话是出自真心?”
沈云稚一愣,有些诧异他语气中带着的轻笑,还有他问出来这句话。
她下意识就抬起眼来看向面前的男人。
这人实在是威严端肃,生得格外好看,峨眉星目,鼻梁挺拔,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和威严感。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水色缂丝金线绣莲花宝相纹锦袍,头发拿玉冠束起,坐在石凳上身形挺直,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只小巧的羊脂玉茶盏。
明明穿着莲花宝相纹袍子该是充满佛性,可此时四目对视,沈云稚像是被拉入了他威严的气场中,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只是她心中虽紧张,可也记着教训,不敢先移开视线。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八字之言不可信,臣女真心这样觉着。”
裴道成见她这样听话唇角微微弯了弯,朝她示意一眼,叫她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沈云稚有些诧异却也不敢不听,她缓步朝面前的男人走过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落座。
许是离得近了,她便清晰的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
觉着气氛太过尴尬,不说话又显得有些紧张,沈云稚便认真和他道谢,开口道:“那日在寺庙里多谢郡王救命之恩,大恩大德,臣女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唯愿平日抄经替郡王祈福,求佛祖保佑郡王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虽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气氛,可沈云稚说这话时却也极为认真诚恳。
哪怕救她一事还有处置薛显对安宣郡王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可于她来说,却是极大的恩德,叫她感念在心。
要不是安宣郡王将她从冰冷的湖水里救出来,她或许就溺死在那片冰冷的湖水中。又或者,没遇上安宣郡王,她会被追过来的薛显坏了清白,那样的话,哪怕她没想替崔宣守着清白,依着薛氏的性子,事情闹开她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或者愈发被薛氏磋磨作践,或者死路一条。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无异于是在地狱中。
所以,对于安宣郡王她是格外感激的。只是郡王身份贵重,所见所得皆是她送不起也求不到的。再说她如今和离之身,和郡王又有男女之别身份尊卑不同,只有抄写佛经替他在佛前祈福,才不至于逾越规矩礼法,叫人觉着她这个和离之人想要攀附安宣郡王。
沈云稚没将这些心思说出来,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将她的心思显露出来。
裴道成想了想,出声道:“比起吉祥经和药师经,本郡王更喜欢金刚经,你若想报答,下回还是抄写金刚经吧。”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没反应过来,片刻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明白之前她在寺庙里供奉的那两卷经书他看过。
所以才知道她抄写的是祈求身体平安的药师经还有祈求平安幸福的吉祥经。
他说他更喜金刚经,金刚经以破执显空著称,想想他的八字和经历,沈云稚猜测他因着生父之死心有执念,所以比起其他经书,更喜欢破执的金刚经。
想清楚这些,沈云稚点了点头:“好,下回臣女抄写金刚经。”
裴道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叫她退下。
沈云稚起身行礼,对着他福了福身子,道:“臣女告退。”
她转身才走出一步,身后有声音传来:“抄好金刚经派人送去皇恩寺交给沙弥就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拉起采薇,主仆二人离开了此处。
......
第53章 凑巧
沈云稚带着采薇出来时,方才编排安宣郡王的两位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去哪处赏花了。
沈云稚心中一阵无奈,旁人背地里编排中伤犯了安宣郡王的忌讳,半点儿都没有事情,偏偏她为着避开人碰到了安宣郡王这个正主。
这事情巧合的叫她觉着老天是故意难为她的。
想起方才的应对,她发觉自己手心都有些出汗。
看了眼身边的采薇,只见她脸色苍白,也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沈云稚见她这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怕什么,那话又不是咱们说出来的,安宣郡王总不会拿咱们两个无辜人出气。”
采薇知自家姑娘是在宽慰她,拉着沈云稚的手走开,距离池塘那边远了些,这才后怕道:“姑娘不也被吓着了,奴婢是怎么也没想到竟能遇上安宣郡王。”
她看了沈云稚一眼,想起她跪在旁边听到姑娘和安宣郡王的那番话,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那安宣郡王便是之前在寺庙里救过姑娘的人吗?”
沈云稚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那晚出手救我的人会是安宣郡王。不过如今想想这样才合理,身份尊贵才能叫大理寺严厉惩处薛显,安宣郡王这个大长公主之子哪怕平日清修礼佛,京城里也无人敢不敬着他。”
沈云稚叮嘱道:“这事儿就咱们知道,你谁也别告诉,免得徒增是非。”
她将安宣郡王当救命恩人,为着报答他答应给他抄写金刚经。这事情其实很简单,可若是传出去,难保不会惹来非议和揣测。
她一个和离的女子和安宣郡王扯上关系,郡王因着八字太硬刑克父母的缘由在京城里很是出名,若是有人将他们二人凑一起,她想都不敢想那些人会如何编排,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倘若那些闲话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大长公主纵然今日待她亲近,还赏赐了她这支贵重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可她若累及安宣郡王名声,大长公主哪里还会记着今日的这份儿喜欢。
流言无端,可大长公主这样的上位者若是当了真,今日能赏,明日便能罚。
而这罚,沈云稚受不住,也不想挨罚。
她只想清清静静过她的日子。
所以,她对安宣郡王报恩是真,替他祈福愿他平安顺遂所愿接成真是出自真心,可不想和他多有交集也是实话。
那样身份的人,可不是她一个和离的女子能有牵扯的。
采薇见自家姑娘说得这般认真,如何不明白沈云稚的心思。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姑娘放心吧,奴婢肯定将这事情藏得死死的,谁都不说。”
“幸好安宣郡王是个好人,又平日里礼佛有慈悲心肠,若是换成旁人,今日听着那些话又被姑娘撞见,兴许真迁怒到姑娘身上了。若是那样,姑娘便要白白受了委屈了。事情若是传出去,说不定旁人还以为姑娘得罪了安宣郡王,往后在小汤山也不能安安生生住着。”
采薇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沈云稚从花圃这边出来。
二人没继续赏花,而是返回宴席所在的园子,进了月洞门见着里头已经有人回来了。
见着沈云稚进来,一个穿着粉蓝色绣辛夷花褙子的姑娘出声道:“蔓姐姐,沈氏不去外头躲着赏花,怎么还敢回这边来,她一个和离之人,又自小不在京城长大,见着咱们也不觉着丢脸,没皮没脸以为能融入咱们贵女圈子呢,有些人真是半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
此时大长公主不在,这人说话便也没了顾忌,声音不仅没压低,还像是故意说给回来的沈云稚听的。
她这话说出口,在场的几个贵女和女眷都朝沈云稚看过来,眼里有奚落有同情有打量。
“馨儿莫要胡说,这里是大长公主府,你说这些话若是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可就不好了。之前,大长公主赏赐了沈氏簪子,可见是喜欢她的。”
说话的女子穿了一身浅蓝色绣着芙蓉花的褙子,她说完这话,起身上前走到沈云稚面前,带着几分歉意道:“馨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还请沈妹妹莫要和她计较才是。”
“妹妹若是不快,我替馨妹妹给你赔个不是。”这女子说着这话,便要对着沈云稚福下身子。
可还未行礼,就被旁边的姑娘一把扯了起来:“蔓姐姐何必替我道歉,我又有哪里说的不对?她一个和离之人,便是大长公主给她下了请帖,也该明白这样的场合她根本就不配来,如今巴巴地凑上来,想融入咱们这些贵女圈子,当别人不知她的心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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