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刚刚死死盯着她看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帕丽眯起眼睛。
装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男孩的视线纹丝不动地落在黑板上,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老师即将讲解的内容。
帕丽哼了一声,扬起下巴转回去。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今天的日期和章节,然后停了一下。
她猛回头。
达米安还是那个姿势,连动都没动过。
哼……
算了,爱看就看吧,反正她要好好学习,不像某个人那么闲。
帕丽瞪了他一眼,缓缓扭过头。
历史老师正在讲解路易斯安那购地案。
她站在讲台上和他同学们进行互动,试图唤醒同学们的肉体——灵魂她已经不指望了。
“孩子们,你们知道购地案涉及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民俗吗?”
帕丽立刻举起手。
历史老师环视了一圈其他同学,还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达米安——这家伙正坐在座位上好整以暇地转着笔——但只有帕丽的手始终高高举起。
她叹了口气。
“来吧,佩拉尔塔小姐。”
帕丽站起来,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
“是新墨西哥州的原住民曼丹族!”她大声回答,“在购地案后,那里的人们每年夏天都会和白人商人在特定地点做交易,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民俗文化,变成了一个固定的集会。”
她顿了顿,瞥了眼第三排的某个人。
“这个传统集会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现在已经发展成了一种促进当地旅游经济的现代民俗——我在《北美民俗学刊》上看到过相关的专题报道。”
说完,她微微扬起下巴,等着老师的表扬。
历史老师点了点头,她已经不能再给帕丽加分了,只能给她口头表扬。
“非常不错,佩拉尔塔小姐。”
帕丽很满意。
她的嘴角弯起,忍不住往第三排的方向瞥了一眼。
达米安还在转笔,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地把玩着那根钢笔。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仿佛她刚才那番精彩的回答根本不值得他分出半秒钟的注意力。
帕丽的笑容消失。
算了,她才不在乎。
帕丽气呼呼地坐回座位。
但就在她即将坐下的一瞬间……
“——也许你应该先思考一下再表扬她,女士。”
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腔调从第三排传来。
帕丽顿了顿。
她就知道。
黑发男孩手中的钢笔被轻轻放在桌上。
“佩拉尔塔口中的集会确实存在,但它的起源跟白人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语气平淡,“我记得这种节日最早记载于1776年,早在购地案之前就已经有历史记录了。”
帕丽猛地转过头。
达米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绿眼睛平静地看着讲台的方向,没有看她。
“所以严格来说,”他继续说,“她的回答是错误的——”
帕丽的脸开始发烫。
“——且非常具有误导性。”
达米安终于看向她了。
那双绿眼睛里充满嘲讽和挑衅。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学偷偷看向帕丽。
“误导?!”帕丽气得发抖。
“你把两个相隔几十多年的事件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听众会自然而然地建立因果联系——这不是误导是什么?”达米安弯起嘴角。
“我没有误导任何人!”帕丽的声音拔高了,“那片领土上确实有这个民俗,我有证据!”
“你的证据不严谨。”
“你——”
“同学们——”历史老师无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但帕丽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好啊,”她胸口起伏着,“既然你觉得我的回答不严谨,那你来说一个更严谨的?”
达米安挑了挑眉。
“真的要我说?”
“我求求你告诉我。”帕丽挖苦道。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来。
“在路易斯安那购地案涉及的领土里,新墨西哥州的纳瓦霍族的秋季庆典更有历史价值——那里有一个原住民的居住地,每年的秋天都会举办‘燕舞节’,他们会用芦苇和香蒲编织长袍,模仿一种叫做美洲燕的候鸟的飞行姿态。”达米安盯着帕丽的双眼。
帕丽皱起眉。
“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1810<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达米安继续说,“也就是购地案发生后的几年内。”
他顿了顿。
“……那种鸟类后来因为西进运动失去了栖息地,差点灭绝,现在整个北美只剩下几百只,迁徙路线也不再经过那里了。”
帕丽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那个居住地的人还在跳的那种舞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民俗,每年秋天,穿上芦苇编织的长袍,模仿一种他们已经见不到的鸟类,跳上一整个秋天……表达对人类愚蠢行为的悔恨,”达米安冷淡地说道,“而不是你说的那种表面上象征和平,其实隐晦地赞同扩张主义的资本节日。”
他坐回座位,重新拿起那支钢笔。
“所以……你对我的回答满意吗,佩拉尔塔?”
他抬头看她。
帕丽的拳头攥紧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答案就不值一提了?”
她没回答他的嘲讽。
“我没有说‘不值一提’,”达米安转了一下笔,“只是说不够严谨。”
“不够严谨?”
帕丽转过整个身体面向他。
“那请问,你口中的那个什么什么节,来源是什么?你亲眼见过?”
“是‘燕舞节’,当地的历史协会记录了——”
“记录?”帕丽打断他,“什么记录?谁写的?哪一年的?有没有其他佐证?”
达米安嗤笑。
“1810年代的定居者日记,”他朗声说,“当地的档案馆有收藏——”
“日记是个人的主观记录,”帕丽的声音越来越快,“一个人的日记能代表整个地区的民俗吗?你怎么知道不是那个定居者自己编的?!”
达米安眯起眼睛。
“那你的《北美民俗学刊》就一定是客观事实?”
“至少是经过同行评审的学术刊物!”
“同行评审?”达米安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引用的那篇报道的作者是谁?”
“菲利普·J·莫里森,”帕丽立刻报出名字,“新墨西哥大学的人类学教授!”
“前几年因为学术造假被调查的那个菲利普·J·莫里森?”达米安打断了她。
班上的同学已经跟不上两人的思维了。
就连历史老师也头脑发晕。
帕丽的脸色苍白。
“就在上周,他的所有论文全部被撤稿了,”达米安的绿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看起来你的审查工作做得不到位啊,佩拉尔塔?”
帕丽的嘴唇微微发抖。
“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确定你的信息就是真的?也许那些日记是后人伪造的——”
“那就去问本地人。”达米安打断她。
帕丽愣住了。
“去新墨西哥州,”达米安说,“那座档案馆还在,而那些原住民的后人也一直生活在那里,你去了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没有人会为了证明这个就去横跨整个美国——”
“你不敢。”达米安断定道。
帕丽停住了。
她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达米安看着她。
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我会让人派来直升飞机,”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十分钟后到达学校屋顶,两小时后我们会在新墨西哥州的阿尔伯克基降临,在那里的档案馆里展开一场结构性辩论,当然,前提是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坐我的车去”。
班级里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
帕丽瞪大眼睛。
“怎么,你不喜欢飞机吗?”达米安抬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挑衅的弧度,“还是说……你只是害怕了?”
帕丽抱起胳膊:“去就去,谁怕谁,我甚至不需要准备时间,只要一场公共论坛辩论就可以把你打的落花流水。”
达米安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消失。
“好。”
他离开座位,站在帕丽面前,和她对视。
“我会证明我是对的。”他一字一句说道。
“别以为我会怕你。”帕丽恼怒回嘴。
两个人的眼里都火花四溅。
“呃……两位同学——”一旁的历史老师刚想说话。
“你也去,”达米安突然指向颤颤巍巍的老师,“毕竟一场辩论比赛怎么能少的了裁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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