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生怕她再跑了自己追不上,一双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她的脸,嘴唇有些颤抖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将她那口闷气一下就打散了,刚才她试探他,他几乎出于本能立刻拿开剪刀,他若是视而不见肯定可以伪装更久。算了,看在他是个伤患的份上。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从未有过的好。”她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成亲这么久,她虽然表面事事依顺,可真顾忌他的感受顺从他的情况根本没有多少,他受伤这段日子反而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候,他以前渴慕千百遍的亲近终于发生在他们之间。


    她亲手给他喂汤;替他擦洗;上药的时候会像他以前做的那样吹一吹;他下棋她在一边看书,即使什么都不说也自有浓情蜜意;她甚至会怜惜地亲吻他的眼睛。这种感觉太美好,好到他不忍心就这样结束……


    ……眼睛再慢一点好,就好了。


    “你从来没有这样迁就过我,我一直追着你跑,你还不耐烦,你的爱直到现在也不知给了我几分。你甚至那么轻易就提和离,就打算放弃我们的婚姻,放弃我,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好一点……”


    梅棠扪心自问,确实,她对孙夫人都比对他有耐心,她怕婆婆真的厌弃给她苦头吃,可从来不怕裴峻,她从来没有怕过他,为什么?心底某个声音浮现。


    因为他喜欢她,所以她有恃无恐。


    梅棠沉默了,视线落在他身上,刚才摔一跤,伤口确实有点裂开了,她又闻到血腥味,手腕扭了扭,示意他放开,却换来更要命的禁锢。他更用力,两只手都抓着她。


    无奈一叹,“松手,我找药箱给你换药。”


    重新擦洗上药,又换了一身衣服。梨香送进水来,洗漱过,梅棠又看了看裴峻的眼睛,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像之前那样散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她站在他腿间,腰被他两只手扶着,掌心暖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裳印在她皮肤上。


    “我不骗你,我确实好转了,但还是看不见,好像透着一层屏风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我只是想等稳定了再跟你说,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


    真是这样吗?梅棠有点怀疑,她现在也发现裴峻心黑的另一面了,想发作一通吧,他确实可怜兮兮,伤势、失明都并非作伪,顶多就是顺水推舟博点同情,而且似乎也已经准确拿捏到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了。


    “梅花儿,你还会像之前那样疼我吗?”


    她都没有这样撒过娇,梅棠脸红了,顾左右言其他,“你还下棋吗?有几颗棋子不知掉哪里去了,明日才好仔细找。”又道:“在心里自己跟自己下不会也是哄我的吧?”


    因为他坐着、她站着,很有几分居高临下,润白的芙蓉面上一双潋滟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这一关过了。


    裴峻勾起一丝笑,“没有。我真的记得住,这个没有骗你。”


    第59章 我该怎么做?


    早晨微薄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小小的卧房,廊外轻巧的脚步声来去,丫头们已经起了,可能过会儿就会送水进来。


    梅棠睁开眼睛,入目是床边淡青的纯色床帐,缝隙间白光透进来一缕。她动了动身子,腰间压着沉甸甸的手臂,耳边的呼吸规律绵长。裴峻还没有醒。


    她轻轻扭过头去。


    看着那张睡梦中清俊的脸,不知做了什么美好的梦,嘴角微微勾着,是一副笑模样,想到这人隐瞒病情害她担心,心里还有点不忿,可当时他控诉的声音也在这时重新在脑海回荡,她也没法否认,他说的那些其实都是事实,又觉得没必要追究了。


    横竖日子还要过下去,她瞒过他,他也骗过她,只要以后他不再骗她,她也不会再提往事。


    想着琐事,身边人便动了动,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早。”他靠过来在她唇边亲昵地吻了吻,又摸了摸她的脸。


    “早。我先起来叫她们送水。”


    裴峻揽着她腰的手没有动,身体也不自觉在她身上蹭了蹭,她能感觉到他一早的躁动,说起来他养伤几个月来,他们在一起的次数屈指可数,顾忌他的伤势,也几乎没有尽兴过,但现在真的不行。


    梅棠按住他的手,学他的样子在唇边亲了亲,“别闹了,放我起来。”


    裴峻没有立刻放手,很明白自己的优势,露出一个令万物失色的笑容,“那等我好了,我们要……”后面几句是在她耳边说的,光是听他描述,就觉得耳朵发烫,梅棠庆幸他眼睛还没有好到能看清她的脸,但也够窘了,一言不发推开他,翻身下了床。


    洗漱好,又给伤处换了药,梅棠还是有点不放心,写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字叫裴峻认,如他所说,看的还不是很清楚,只有半个拳头那么大的字才勉强看得清,但梅棠也已经很庆幸。


    吩咐人将冯大夫请来,顶着冯大夫严厉的眼神描述了一下情况,得了一句‘真是胡闹’,重新诊脉施针,开了药方送走人后,梅棠轻轻拧了裴峻一把,“都怪你。”


    他却不以为怵,笑吟吟道歉,“对不起。”


    梅棠没理他,只是加紧盯着他治疗,仿佛一件上头交代下来必须完成的军令。裴峻有点不满,但已经骗了她一次,而依照他永远对她狠不下来的心来看,到最后一败涂地的绝对还是他。


    他也不想次次都装可怜来博她的关注跟喜欢,他们是夫妻,她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该爱他的。仗着自己是重伤未愈的伤患,裴峻理直气壮缠着梅棠,要求她下职之后立刻回家陪他,要跟他分享外面遇到的人和事,早上分别之前要亲吻。


    他强硬的时候她油盐不进,他一旦改变策略,怀柔进攻,她也就没办法拒绝他了。


    所以在梨香看来,四爷四奶奶又好得蜜里调油了,一起下棋、一起浇花,傍晚出门在河间杨柳下散步,金波滟滟的河面倒映着两个人密不可分的影子。


    四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伤势也恢复得越来越快,很快就到了可以一起出门赴宴的程度。


    举办宴会的是端王府。端王府老王爷八十大寿,端王府自从现任端王爷的父亲壮年病逝,已许久未曾活跃在皇家圈子里,因小王爷赵援跟太子交好,才逐渐兴旺起来。此次老王爷过寿,几乎所有公侯之家都来送礼。


    裴峻跟赵援同为太子至交,关系匪浅,来得比其他人还要早些,迎接梅棠的正是端午节见过的端王侧妃卫明珠,今日打扮的很是雍容华贵,老远便迎了上来笑道:“今儿人多事忙,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梅棠客气几句,卫明珠便带她去见端王妃,小声叮嘱道:“王妃身子骨不好,一向不见客的,听闻王爷跟四爷交好,倒要见见你,你只当寻常拜见。王妃很和气的。”


    梅棠客气应是。


    端王府很大,一重一重的院子,卫明珠指给梅棠看都是些什么地方,又道:“那一日真是凶险,王爷不在家,老王爷早不管事,王妃也起不来身,整个王府被围住,那些人到处乱闯乱抓,幸而太子回来的及时,不然后果真是不敢想。”


    梅棠一早也听说了,康王为抓捕当时还是太孙的赵端,将赵端几个至交密友的宅子都围了,有些甚至闹出了人命。长平侯府跟端王府都算幸运的,只是裴峻倒霉,卫明珠叹道:“也算四爷命大,否极泰来,学问又好,往后就好了。”


    带说带走,很快便进了王妃的院子,已经有不少女眷在这里,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打眼望去满屋子环肥燕瘦的美人。


    梅棠目光望向最上头的端王妃,确是久病的模样,人很消瘦,斜靠在榻上,精神头不足,听闻侧妃带来的人是裴四奶奶,好奇的目光在梅棠脸上流连许久,缓缓笑道:“梅家妹妹不要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自在才好,我不能好好招待,不周到还请见谅。”


    梅棠站在地下行礼,也笑道:“王妃客气,臣妇粗鄙出身,若有不识礼得罪之处,还请王妃不要跟我一般见识才是。”


    干巴巴客气几句,就可以随着侧妃出去。梅棠是这样打算的,但不知端王妃怎么对她起了兴趣,把她留了下来陪在一边说话。梅棠有点疑惑,但端王妃却如侧妃所说很是和气,梅棠坐在一边发现端王妃很明显呼吸滞涩,面色也疲惫,那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待着呢?


    梅棠垂眸沉思。


    “裴四爷芝兰玉树,我久居后宅都曾听说过他文采斐然,在国子监名列前茅,四奶奶貌若天仙,又知书达理,跟裴四爷感情很不错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端王妃干嘛打探她跟裴峻感情怎么样,梅棠谨慎道:“都是外人猜度的。”


    “都说了别拘束,不过随便聊聊。”端王妃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她们所在的地方前面是一处敞厅,后头有几间屋子,端王妃起坐这间临窗一方池塘,粉艳艳的荷花在阳光下随风轻动,娇艳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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