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出门先斩后奏,梅棠知道孙夫人肯定有话说,对于采荷的安排也有心理准备,而且子嗣乃大事,为人媳妇凭谁遇上都反驳不得。梅棠应声称是,再无别话。
孙夫人看这个媳妇总算乖觉了一回,很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也不多为难,带着梅棠去老太太跟前请安,又听了一回外头无甚新鲜的事情,各自散了回院子。
再有一两日便是大节,各个院子装潢一新,桃符灯笼都换了新的,园子里的花木也修剪过了。梅棠前脚回到青松院,后脚裴峻也回来了。
一身大氅落了些雪点子,想是骑马回来的,脸跟手都冻的冰凉,进门看梅棠穿了一身青荷缎面短袄,绿色的马面裙,有别于马上的英姿飒爽,却是粉面朱唇,倚在靠枕上秀若芝兰,眉目清扬。看他进来便站了起来,裴峻脸上也便扬起一个笑,走过去由她帮着换衣裳。
梅棠看裴峻心事重重的模样,帮他解扣子的时候不免露出疑惑。裴峻看了看周围,除了梨香,还有两个面生的丫鬟,便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好说。
确实不好说,今儿他陪太孙进宫觐见,虽只隔着一层帐幔听皇上说话,也听出来那声音虚弱无力,而且寝殿里一股久病之人的腐朽晦涩之气。太子也说皇上如今用汤用饭都极少,跟太子相熟的太医私底下暗示,断了饮食就是时候了,要早做准备。
幸而当今皇后乃太子生母,虽说跟皇上相敬如宾已经好些年,皇上病中,倒是日日过去照料,又找了皇上跟前极为稳妥的太监看顾。一旦不测,总算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康王不是好相与的,在宫中树大根深,眼线也不会少,前朝更是遍布党羽。
太孙这一次回京,路上出的状况不少,能够平安到达也真是洪福齐天。
朝中的事情裴峻如今一点不瞒梅棠,只是当下不好提,两个人坐在炕上先说了些府中的事情。他还想打听一下梅棠三哥的商队,便叫几个丫头下去。
梨香很快带桂枝出了门,采荷落在后面有点犹豫,到底没说什么,走出去将门带上了。
裴峻扫了一眼,收回视线,“怕京中盯得紧,也不敢从边关带太多人,一个不小心被告上去,罪名可大可小,如今紧要关头,不好落人口实。你三哥那里有多少人?太孙听说你家跟边关诸将军都认识,到时候若有消息,官道走不通还得另想办法。”
梅棠知道太孙一来不放心上京的兵马,怕被康王的人渗透进去反泄露了自己的动静,二来那些人也靠不住。
这一次出京倒是收服了不少人,太孙又慷慨,许了一大堆好处,诸将只要不傻,就该知道维护谁才对自己有利,可没有正式的调令,他们动不了,梅令武那来去自如的商队便成了安全连接两处的要道。
“咱们离开朔州的时候,三哥商队的人数又扩充了一倍不止,我听他说还打算组建一支镖局,少说也有二三百人,就在京城东大街的梅记。那铺子是我们成婚之前就置办起来的,各项关系早走通了,就算开分店也不至于惹人怀疑。”梅棠之前跟太孙身边最好的护卫交过手,就算上京兵马都是那样的水准,边关的军士绝对能以一敌十。
她一心筹谋着,却一句话说漏了嘴,裴峻有些不满道:“你家在上京开了铺子,我怎么不知道?”
梅棠看他眉毛打结,不大乐意地盯着自己,倒也有些踌躇了,“我不是嫁妆少吗?我三哥怕我被看不起,又拿不出银钱打赏,就说开个铺子,一来他也好运作商队,处置货物,我也有个进项。”
一听她说被人看不起,裴峻就有点心虚起来,忙站起来走到梅棠身边坐下,双手环住她的腰,低下头去亲亲她的耳垂,小声保证,“以后肯定不会有人看不起你,既然是你三哥给你开的铺子,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我给你撑腰好吗?”
他倒是一句话就把她三哥踢出去了,那是她三哥开的铺子好不好。梅棠无言半晌,眼尾扫到裂开的门缝外有人来去,忙将裴峻的脸推开,座位也挪得离他远了些。
裴峻还待抗议,也瞅见了门外有人,“外头有什么事?”
“夫人听说爷回来了,请爷过去。”
远行回家,确实该去父亲母亲跟前请安,裴峻便松开梅棠,低低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再睡’,去了清辉院。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梅棠已经洗漱好,拿了一本书靠在炕上看,裴峻回来了,她打算站起来伺候他梳洗。裴峻先一步按住她的手,“坐的暖暖和和的就不要起来了,我自己去收拾。”
便要拿换洗的衣裳进浴室,有人先一步端了衣裳过来,却没有给他的意思。
裴峻看了一眼那垂头敛目的丫头,记得是离京之前母亲给他的。走进浴室,站在浴桶跟前,看人还没有出去的意思,裴峻挑挑眉,“出去吧,我自己来。”
采荷抬起白净娇俏的脸,眼梢一抹羞涩的红,低声道:“夫人叫我在屋里伺候,说是叫四奶奶保养保养身子,争取早日得个子嗣。”
这说辞分明是抬妾的意思,裴峻又看了采荷一眼,伸手拿过衣裳,“既然夫人叫你在屋里伺候,那就好好伺候。”
采荷闻言心中一喜,虽然听着四爷这口吻跟她想的不是一回事,好歹算是过了明路,顺理成章留在正房,就算一时没有机会,天长日久的,往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第33章 老四在兄弟中出类拔萃
冬日的阳光淡淡一层金色洒在门前刚换上去不久的大红灯笼罩上,院子里的万年青已经开始抽芽,树下斑驳的积雪反射出明亮的光泽,冷肃的空气中一股硝烟弥漫的味道。
大年刚过,正是喜庆的时候。
侯府里亲眷往来络绎不绝,去年刚出嫁的裴妙青跟裴蔷也回来了。梅棠去老太太院子请安,女眷们济济一堂,因着她出门半年,老太太特意将她叫过去和颜悦色问了几句,听她说病好了,又道:“太孙恩典老四,叫你也跟着出去一趟涨了见识,既然回来了,心也要收回来,妇道人家还是相夫教子为要务。”
不咸不淡受了几句敲打,梅棠走到一边去坐下。看她过来,卫宝月的眼中倒是露出两分同情。梅棠回头看了一眼,世子妃正凑在老太太跟前说着什么,婆孙俩有说有笑。
不多时孙夫人也来了,她如今大权在握,也是愿意奉承婆婆的,倒是老太太不冷不热。梅棠立刻明白为什么老太太对她冷冷淡淡了,想来是受了孙夫人连累。
孙夫人一向跟世子妃不合,见缝插针地找麻烦,先是推波助澜帮曹兰亭‘分担’了世子妃的职责,又趁着世子妃的小女儿不好,硬是将管家的职责揽了过来。
这事梨香跟她说过,大概是她离府一个月之后的时候。世子妃跟前两岁的裴永仪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一连几日上吐下泻,本来就小小一个人儿,那段时间孱弱得气若游丝,府里多少老人都说养不活了。
世子妃又惊慌又生气,一面照顾女儿,一面还要管照家务,短短时间整个人累瘦了一圈。孙夫人看她不成样子,就把裴永仪带到自己院子照顾,并不见一点起色,有两日简直病得眼睛都睁不开,世子妃一日过去看两遍都不嫌够,没办法只好求老太太出面。
老太太倒也找了孙夫人,只说母子连心,还是叫世子妃自己看孩子,省的她挂心,孙夫人却极为体恤,只道:“世子妃一日忙得脚不沾地,自己身子也不大好,我前儿才听人说世子妃换洗了半个月还没好,这可不是小毛病,家里的事情再重要抵不过自己的身子,仪姐儿那么小,又病成这样,没个亲近人看着怎么得了,我好歹是孩子的祖母,世子妃难不成连我也信不过?”
世子妃确实一心把着中馈不肯让出去,可如今病弱的女儿被婆婆拿在手里,却不能不低头,也就只好大度地表示自己确实没什么精力管家,倒要求婆婆帮忙。
从那之后,这半年来府里就都是孙夫人管着了,世子妃之后一直没能再插手。老太太对于孙夫人的行径生气却无可奈何,只要是孙夫人亲近的人,一概入不了她的眼。
二奶奶卫宝月、三奶奶曹兰亭再有梅棠都是在老太太跟前不怎么得脸的,她们几个属实是被殃及的,卫宝月又不像曹兰亭在婆婆跟前会讨巧,幸而还有一个梅棠也不擅争夺,总有些同病相怜。
卫宝月朝旁边让了一点,笑道:“你总算回来了,你一走,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叫人送给我的茶和酒我都尝了,都还不错,我正想找点黄酒做引子。”
“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用得着就好了。”梅棠笑了笑坐下,门前又是一阵吵嚷。
三夫人带着孙嘉柔等几个儿媳来了,梅棠朝孙嘉柔看过去,听孙夫人说孙嘉柔怀孕五六个月了,肚子却不怎么明显,卫宝月道:“听大夫说是什么背位,所以肚子不明显,不像我怀永廉的时候,尖尖的一个肚子,到后面几个月走路都看不见。”
一时又想到府里这么多已经成亲的爷们儿,就只有老四跟前一个孩子都还没有,想必梅棠压力不小。孙夫人指过去的那个采荷也不是省油的灯,老太太又因为孙夫人的缘故对四房不喜,隔房的孙嘉柔也仗着跟孙夫人关系亲近有些争强好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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