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来,裴峻却带来一个坏消息,那个时候已经是七月份了,边疆果然战事又起,突厥突然南侵,契丹也不再遵守公主和亲时的条约,大兵压境,对齐朝跃跃欲试。
整个上京从醉生梦死中乍醒,朝野震动,几十上百年来,由于和境外的马上异族们保持着一个拉锯战状态,整个齐朝除过边境军还时刻保持着警惕,哪怕粮草不继诸将也自生自养着,以上京为中心周围几个州的军备都逐渐进入停滞瘫痪的状态。
这沉疴之际的一剂猛药也无法把朝廷的志气完全激起。主和派不在少数,有人提出干脆每年给关外人一批供养,换取边疆的和平,不少人支持。
当然反对派同样不少,有点血性的都不会赞成这样苟且求来的和平,总算有那么点对武官重视起来的意思。
雪花一般的折子发往檀州、顺州、朔州、武州、新州等从东到西边防各地,出人意料的是汝阳郡王自请出京巡边,连年过而立的太子都从未往齐朝的边塞去一步,尚未弱冠的汝阳郡王竟有此志气,但得到的却是大量反对。
无他,当今承德皇帝子嗣不丰,年近六十承欢膝下的只太子一个,太子跟前也只汝阳郡王一个男丁,汝阳郡王成亲不久,郡王妃尚未有孕,这样的一根独苗苗谁敢放他出京?
干系重大,太子犹豫不决,倒是承德帝很是赞赏汝阳郡王的勇气,于七月二十六万寿节这一日召见汝阳郡王,当面下达册封太孙的旨意,又任命汝阳郡王为“定边大将军”,允他出京巡边,等太孙巡完边再具体商讨对突厥与契丹的对策。
巡边也算是出征的一种了,向来命下即行,汝阳郡王身边虽有一干太孙官属,最信任的还是裴峻在内的几个伴读,出京城也要带着裴峻一起去。
众人最挂心的自然还是太孙的安危,除了宫里和太子府安排的御林军,私底下也还需要一批人随时听用,常远的镖局派上用场的时候到了。
十日的准备时间一晃而过,梅棠提前两日跟常远回了上京,在外廓城住下。
傍晚,霞光万丈,护城河波光粼粼,青衫骏马的公子从夕阳下疾驰而来,到了她跟前跳下马,将马儿交给底下人,深深看她一眼,并肩走进小院,“你跟常远的人分成两批,挑几个功夫好的我带到太孙身边贴身护卫,你跟常远就扮做商队与我们的队伍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便及时联系,除非必要不要暴露,太孙身边也不能保证全是自己人,所以暗处的人很重要,这一趟出京恐怕不会太平,你……自己也要小心……”
梅棠心下了然,眼见着朝堂上康王几乎快压着太子打,处于劣势地位的太子再不做出点成绩争得民心,就真的危险了。
太孙甘愿涉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是康王又怎会坐视太子一党壮大呢?太孙又是独苗,一旦将他除掉,对太子可是巨大的打击。
康王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过梅棠觉得至少从上京到达顺州这一路是安全的,太孙毕竟是出来巡边的,若是还没有到达边疆就遇刺,不但太猴急惹人窦疑,万一吓到皇上太子,及时将太孙召回去,再想有这么个机会可是难了。
所以危险很可能集中在后半段,尤其是边塞辗转几州的路途上,不但要提防来自上京的威胁,还有草原上来去如风的异族。
可以说这一趟护卫太孙,责任重大,一旦有个闪失,不但长平侯府,就是梅家也极有可能受牵连。可梅棠还是决定冒险。
她从小就在草原上自由翱翔,因为两个哥哥去世,因为永安公主的胁迫,才明白世界上能轻松摁死自己的人太多了,所以明知长平侯府高高在上,齐大非偶,她还是遵循父母的安排嫁了。
事实证明,仰人鼻息就得受人摆布,说实话,小媳妇的日子不好过,就算裴峻对她很好,可谁能保证一辈子呢?出了侯府几个月,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她已经不愿意再去过那样低眉顺眼的日子,她得为自己打算。
第23章 吃醋
上京到顺州十天的功夫,顺州是去往关外的必经之地,往东过海便是高丽,东北方是契丹人、室韦人、女真人祖居之地。
顺州下辖六县三城,始皇建立的长城至今屹立不倒,为顺州最天然的屏障,所以相对兵祸较少。太孙到了顺州广宁城,各县各城的参军、守将纷纷前来拜见,广宁城县令大摆宴席招待太孙。
上路以来,太孙已经慢慢开始倚重常远送上去的人,其中学武最有灵性的两个这些日子更是寸步不离跟着太孙,太孙赴宴他们也要跟去的。常远跟梅棠同样带了一批人进驻了广宁城,却也像模像样,将押送的镖给卸了,都是太孙从上京就准备好用来犒军的金银宝物。
朝廷不重视武将,近年来又明争暗斗厉害,军需这一块很吃紧,好在出了个太孙,不但亲至慰问,还准备了这些实打实的东西,诸将领怎么不心怀感激?
接风宴宾主尽欢,常远回客栈找到梅棠,笑道:“你没看到,见殿下拿了那么多钱财出来直接发给诸将士,大家都惊呆了,反应过来之后差点将殿下抬起来。幸好这一路有你,殿下没有事,咱们押送的东西倒是多灾多难,要是给人抢去,事情可算是办砸了。”常远脸色阴沉了些,顺州才是第一站呢,就这么多事情,往后还不知怎么样。
梅棠换上一身短打,笑了笑没居功。
他们也算共事不短时间了,常远其人细心沉稳,又听得进建议,也算合作愉快,“边界民风彪悍,越往西走形势越复杂,殿下的安危更重要,接下来我觉得咱们走在队伍的前面更合适一些,这一路走来打着太孙的大旗帜,若是有人要对付他,在前面设伏比从后面来追杀更容易些,所以提前哨探就很重要。”
常远有点犹豫,“可是咱们押送的这些东西怎么办?说白了,殿下巡边慰军总不能空着手去,我那天听裴公子跟殿下商议,本来是想朝廷礼部出钱的,但你也知道,有人不愿意出钱给太孙做名声,咱们押送的这批东西已经算是殿下能拿出来的所有私房了,这要是弄丢了,谁也担待不起。”
这一点梅棠早就想好了,她从上京出发的时候就给三哥留了信,想来这几日也差不多赶到了,就是她跟太孙没什么交情,贸然推荐押镖人选似乎不大合适。
这个事情她打算拜托给常远,正巧第二天裴峻过来,她又跟裴峻说了,为的是双重保险,裴峻点点头,梅棠又道:“越往西边走草原越多,石山越多,这里的路不比上京宽阔整洁、结实通达,一场雨后多是泥泞难行,最好是选用高架马车,马也最好是用草原上来的走惯了泥土路的马;檀州更靠北,风沙大,昼夜温差大,上京拿过来的丝绸衣裳是抵不住的,你最好提醒一下太孙身边的人备好衣物。还有我三哥,你可能不熟悉,但其实他往返塞北和上京运货几年了,他手下的人都是军户出身,他来压镖绝对没问题。”
“太孙出行光是伺候的人就带了十来个,那些人都是自小进宫调教出来的,聪明伶俐更胜常人,哪用得着你操心。”
听他口吻有点不大好,梅棠摸不着头脑,便不说了。
裴峻看她眉眼低垂缄默,心里更气了。他这一路并非一直跟着太孙,倒是比任何人都忙,因为他是队伍跟镖行之间的联络人员,有些比较机密的事情不放心给别人去做,也是自己看着,来回奔波。
自从出了上京到了顺州,人都黑了一圈,她却一句关心他的话都没有,张口闭口太孙,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峻想到什么,将梅棠下巴抬起来,颇有点危险的语调,“你觉得太孙怎么样?”
“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他目光灼灼,梅棠认真想了想,依然是简朴的看法,“是一个值得人追随效忠的未来人主。”
这样吗?裴峻心里松了点,但还不能完全放心,“你倒是关心太孙,衣食住行无微不至,要不我跟太孙说说,叫你跟我们一起走?”
梅棠摇摇头,“我跟你们走意义不大,队伍分成三截,我走最前面比较好,我比较擅长潜行,对于塞北的地域我又比较熟悉,常远镖行的人我都混熟了,再换人又需要磨合,其实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不仅是太孙需要注意的,而是所有人。以前我跟军队出塞,父亲就告诫我,常人都以为行军打仗靠的全是计策、谋略,真的身处其中就会发现,有时候一匹马、一棵树都能决定成败,根据马便的颜色观察战马的健康,随着换季要给战马换粮草别弄的战马拉肚子,春季战马下崽出行要做好准备;塞外荒漠方向难辨,每一株树木的生长方式都向我们指示了方向,拂面的风、天上的云、夜空的星星都预示着接下来的天气。朔州的阴山过去就是突厥,我们不是没有尝试过被抢掠后追击,可常年粮草不济,只堪温饱,这仗才会打不下去……太孙的安危自然是首要的,可如果身边一大群人病倒了也会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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