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棠往前挪了点,他就跟没骨头似的,又靠了过来,隔着薄薄的夏衫,他身上很热。梅棠抬头看孙嘉柔,孙嘉柔目不斜视,似乎全副心神都在棋局上,可又似乎心神不宁,梅棠被裴峻教着倒吃了她不少子,好容易下完一局,孙嘉柔站起来,勉强笑道:“昨晚大概没睡好,坐了这一会儿头晕脑胀的,我还是回去歇一会儿吧,傍晚无事我再带芷儿过来跟表嫂下棋。”


    裴峻淡淡道:“那表妹快回去歇息吧,太阳大,叫她们给你找把伞。我就不送了。”


    梅棠要站起来,裴峻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握住她手腕,力气很大,依然是一副亲密相贴的样子,梅棠面无表情往他手上麻筋捏了一下,在他收回手悄无声息的瞪视下送孙嘉柔到了大门口。


    等她再次进屋,刚刚还一副困倦的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的人却坐在原处,把玩棋子,见她进来,兴师问罪,“你刚刚捏的我好痛,我又不是你仇人,好心教你下棋,你倒恩将仇报。”


    教她下个棋算哪门子恩,而且他那是教她下棋吗?都快整个人贴她身上了,孙嘉柔大概就是看他越来越不像样,才急匆匆走掉的。


    裴峻不管那么多,他今日教她下棋本来就有目的,直接道:“身为青松院的女主人,招待客人本来就是你的职责,表妹来了几回,都是我在替你招呼,你倒好,在一边躲清闲,我事情不少,哪有功夫在家里陪妹妹们玩,记得了,往后不管是表妹还是堂妹过来,都是你的客人,别再来打搅我,——为了教你下棋,搞得我午觉都没睡,我要睡会儿,你自己玩吧。”说完,伸着懒腰进了里屋。


    裴峻这样说就这样干,之后孙嘉柔再过来,他就不准梅棠再躲开,要么大家一处下棋,要么搞些其他的东西玩,又叫裴芷没事了来青松院,正好跟梅棠一处学下棋。裴芷后面也就跟孙嘉柔一起往青松院跑,发现梅棠投壶很厉害,多远多刁钻都能十发十中,来的更勤快了,青松院因为裴峻在家,很是热闹了一阵。


    这种热闹中,只有孙嘉柔越来越沉默,分明是她自己主动过来的,来了又没什么话说,没什么玩乐的心思又待着不走。渐渐地,梅棠也回过味儿来了,裴峻未必没有看出孙嘉柔的不妥,不过顾念着亲戚之间的情分,很多事情不好说破,可又不愿意陪着闹,叫其他人看出什么来,所以事事拉着梅棠一起,叫她去应付,就像他说的,她是青松院的女主子,一应的人情往来合该她操心。


    这人还真会躲清闲。


    每次四人聚集,只有裴芷在认真玩耍,梅棠也看到了裴峻漫不经心,而孙嘉柔眼含幽怨,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混在这尴尬的氛围里继续充当背景板。


    打破这种尴尬局面的,是裴蔷突如其来的亲事,裴蔷今年十五岁,正是议亲的时候,前阵子就听王姨娘跟孙夫人商量呢,没想到这么快,听说男方打算明年春闱下场,说是有方士给算过,明年一步喜一步运,成了亲再下场,就更有望高中了。


    连十五岁的裴蔷都有着落了,裴妙青也听说正在相看中,孙家便派人来将孙嘉柔接回去了,也是打算说亲的意思,意外的是,孙嘉柔的好事还没来,她父亲孙植平被放了外任,要去外地做官了,打算全家都过去,走之前总要宴请一下亲朋好友。


    那一日,孙夫人带裴芷、裴荔还有梅棠过去庆贺,孙家不比侯府,是一处三进的院子,地段也没有侯府好,出门就是一个小型市场,闹哄哄的。


    孙家上一辈,孙夫人的父亲是清流,据说才学很不错,做到了国子监祭酒,誉满天下,孙夫人才有机会嫁进侯府,但到了孙夫人两个兄长,就不如父亲文才好,尤其是孙嘉柔的父亲孙植平,任工部的员外郎,在这位置上一待十几年,倒是有心将女儿也嫁进侯府,奈何工部尚书乃是太子妃的父亲,明知道太子府看上了外甥,他哪有胆子去抢,到时候不说上进,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也就没同意女儿的请求。


    时来运转,功夫总算使到了刀刃上,外任竟然谋成功了,虽然品级没有升,却是个有实权的肥缺。整个孙家喜气洋洋,孙夫人面上也有光,一来就被嫂嫂迎了进去,裴芷姐妹也被孙家几位小姐带到后面玩耍,可怜梅棠被孙夫人带在身边立规矩,只能在这里听长辈说话,哪里也去不了,直到快开席了,才被孙夫人派去找裴芷。


    孙家也有一个小院子,人都去前面入席,此刻空了下来,梅棠沿着走廊往后走,透过漏窗,另一面院子的一棵海棠花树下却站了两个人,正是裴峻跟孙嘉柔。裴峻今日来舅舅家赴宴,难得一身贵公子的派头,锦绣华服,墨发玉簪,整个人清爽修长如竹,孙嘉柔也打扮的娇媚妍丽,顾盼多姿,兄妹俩正在说话,梅棠便从另一条路去后院。


    她还特意退了几步从抄手游廊走,结果刚下了台阶,就感觉到身后一阵匆忙脚步声,避开之际却见孙嘉柔捂着脸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刮过,飘逸的裙摆在拐角处如流云般飘散而去。


    裴峻也赶了上来,看是梅棠站在这里,不由松口气,若是别人保不齐什么闲话会传出去,但是梅棠,他莫名就笃定不会,这丫头的谨小慎微他是看在眼里的,从未听她说过谁的不好,表妹每天往青松院跑好几趟,一来便流连许久,她却从未有过多余的话,他不信她一点都没看出来,却无怨无犹不多话,这一点他很满意。


    从孙家回来没几日,梅棠从裴芷这里听说,孙家大房除了已经娶亲的大公子留在京中读书,四个女孩儿全跟着父母走,本来孙嘉柔该留在上京说亲事,孙夫人也表示舍不得侄女,婚事她可以全权包办,可孙嘉柔执意要去,到底还是叫她走了。


    听闻这个消息,梅棠有点意外,细想又觉得合理,想必那一日孙嘉柔跟裴峻说的是剖白心声的话,却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这在任何一个姑娘,都是颜面扫地的事情,哪还有脸面继续留在侯府,还不如跟着父母出去,或许是另一番新天地。


    从那一日看到裴峻跟孙嘉柔在一起说话,梅棠就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因为怕裴峻心情不好,迁怒到自己身上,岂不是无妄之灾,结果裴峻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七夕头一天从学里回来,看见梅棠便冲到她面前,毫不客气扯过她腰间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明日过节,母亲要带妹妹们去樊楼看戏,你也准备准备,晚上我们去河上看灯。”


    第9章 教你凫水


    七夕灯节,热闹非常,运河两岸花船、灯船林立,听说到晚上会全部开出来,沿岸还会有不少人祈福放灯,尤其是还没有成婚的女儿家,将心事写在花灯上,花灯随着河流飘向远处水天相接处的月宫,月老就会看见。


    梅棠之前跟裴妙青出来逛过几回,不过去的都是行巷,像现在混入如织的人流,逛上京城实在少有,裴峻心情也很好,今日出来连丫鬟小厮都没带,优哉游哉如同人流中最普通的一对少年夫妻,买了不少吃的边走边吃。梅棠也不知他怎么兴致那么好,好像从那一日送了孙家出京回来,心情一直就不错。


    他们出来晚,梅棠先陪孙夫人跟小姑子们去樊楼看戏,在八仙楼吃过饭,将她们送了回去,才又跟裴峻出来,已是下午,热燥燥的风拂面,带着不知哪一处食物的香味,勾的人快流口水,梅棠左右望望,忽然觉得不对劲,几个打扮利落像是护院侍卫的人竟然悄悄围了过来,而他们的正前方站着两个人,打头的那一位身穿紫色蟒袍,俊美高贵,挑眉一笑,“怪道今日没去郡王府,原来陪弟妹出来了。”


    裴峻忙带梅棠上去见礼,才知原来是汝阳郡王,郡王身侧华丽宫装珠翠环绕一脸高贵的美人却是敏华郡主,裴峻抱拳朝郡王行礼寒暄,敏华郡主冷冷扫了梅棠两眼,那看阿猫阿狗般轻蔑的眼神,令梅棠心下一凛,不知这位皇家郡主当街偶遇‘情敌’会怎么办,她无品无级,连孙夫人都不能稍有忤逆,何况太子的女儿,不由充满戒备。


    手腕上忽然一紧,被人拉过去一步,抬头是裴峻俊朗分明的侧脸,他正在跟汝阳郡王说话,看都没看她,却是微微侧身将她挡住了一半。敏华郡主脸色变了变,扫了一眼裴峻,到底没说什么,裴峻带着梅棠加入了这兄妹俩的队伍,趁无人注意时低下头跟她说了一句话,“别怕。”


    他的手还紧紧牵着她,将自己的力量也传给她一样,梅棠不由微微触动。


    花灯要在水上看才有意思,郡王也早有准备叫下人准备了一艘画舫,入夜时分正好在船上看景,梅棠跟裴峻也一道上了船,满河花灯璀璨,花船红火,有伴着琵琶的歌声在水面上飘荡,夜风习习,胜却人间。


    郡王府的画舫沿着河岸游了一圈,打算去河中间观赏月色,但这样打算的人显然不少,船刚行走了没一会儿,就听人来报,今儿出行的船只实在太多了,恐怕有几百上千艘,大家都往河中心挤,有几艘不小心撞在一起,花烛、花灯倾倒,花船燃起来了,因为船与船之间相隔太近,有不少船只被殃及,为安全计,还是回去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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