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那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急:“我昨天晚上去大雷那儿拿东西,发现他在发现他准备关店了。好多会员都退了,房租已经拖了俩月,他把自己的积蓄都贴进去了,现在撑不住了,准备回老家。”
她说得太快,中间顿了一下,像怕自己一口气说完就后悔。
“你先别说是我说的啊。我本来答应他不说,可我觉得他那样一个人闷着太不对劲了。”
向冬没有打断。
林小满继续说:“他说先回去看看父母,顺便缓一缓,过一两年再回来找大家。但我感觉他已经把这边都打算清空了。昨天我站在那儿,器械上都蒙灰了,前台抽屉也空了,他还笑,说正好趁机放个长假。我越想越不对劲。”
向冬听着最后一句,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她还没回,卧室门就被敲了两下。陈叙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点刚睡醒的哑。
“你醒了没?我把咖啡点了。”
“醒了。”向冬应了一声。
她对电话那边说:“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我们过去看看。”
“冬冬姐。”林小满声音立刻慌了,“你不会说是我说的吧?”
“不会。”向冬说,“但这事不能让他一个人收完。”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停了两秒,才掀开被子下床。
她出去的时候,旧台灯还亮着。
昨天晚上陈叙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的“破东西”,后来大概是在桌边趴了一会儿,灯也没关。现在那团暖黄的光还照在桌面上,照着键盘和旁边没合上的电脑。屏幕已经黑了,映出半间屋子的影子。
陈叙坐在窗边抽烟,头发乱着,穿了件黑色长袖T恤,脚边放着外卖刚送到的咖啡。他回头看了向冬一眼。
“你这脸色,像甲方一早上给你发了三版修改意见。”
“比那个麻烦一点。”向冬走过去。
她把林小满说的事情大概复述了一遍。
陈叙听完,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一点。他把烟掐了,靠在窗台边,没立刻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天晚上林小满过去才知道。”向冬说,“她本来答应不往外说。”
“那她怎么告诉你了?”
“她兜不住。”向冬说,“我感觉她现在最怕的是,大雷什么都不说,收完东西直接就走。”
陈叙站在原地想了几秒。
“你想说吗?”他问。
“我本来不想说。”向冬说,“但这事已经不是替他保守秘密就能解决的程度了。”
陈叙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我跟老马说一声。”
他拿起手机,直接给老马拨了过去。
电话接得很快,老马那边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火气。
“有屁快放。”
陈叙靠着窗,语气很平:“大雷健身房准备关了,正在收东西,打算回老家。”
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
老马那边先是骂了一句脏话,接着是椅子猛地挪开的声音,像人一下站起来了。
“他妈的他为什么不说?”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陈叙说,“你有空没?去一趟。”
“地址发我。”
老马说完就挂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向冬把手机放回桌上,去拿外卖咖啡。纸袋一打开,热气慢慢冒出来。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陈叙,自己那杯先放在一边,低头拆吸管。
“你去吗?”陈叙问。
“去。”向冬说,“我都知道了,总不能装没这回事。”
“那行。”陈叙喝了口咖啡,“喝完走。”
大雷的健身房开在一栋商住楼的四层。
以前大家去过几次,门头做得挺亮,玻璃上贴着“私教塑形”“减脂搏击”“季度充值优惠”之类的字。现在那些字还在,只是门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前台没开电脑,一排跑步机静静停着,黑色履带上落了层浮灰,显得比平时空得多。
他们到的时候,林小满已经在了。
她站在门口,一看见向冬,脸上先是松了一下,随即又有点慌。她显然没想到向冬会把陈叙和老马都叫来,可真看见他们来了,又像终于不用一个人兜着这件事。
老马比他们早到五分钟,这会儿正站在店里,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大雷在最里面收东西。
他穿了件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正蹲在地上拿胶带封箱子。箱子里塞着会员登记本、几个弹力带、两只旧拳套,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据。旁边靠墙还摞着两个纸箱,器械区那边有几台小哑铃已经被装进编织袋里,看架势已经收了不止一天。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这几个人,整个人先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站起来,第一反应就是骂。
“我操,你们有病吧?奔丧呢,全来干嘛?”
老马直接走过去,照着他肩膀拍了一巴掌。
“你他妈要滚回老家了不告诉我?”
“你轻点。”大雷往后一缩,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谁说我要滚了,我这叫战略性撤退,懂不懂。”
“懂你妈。”老马看着地上的箱子,火气一下又上来,“都收成这样了,你跟我说战略撤退?”
大雷也不接这火,只弯腰把封好的箱子往旁边一推,笑了笑:“那你说,难不成我还在这儿把剩下那点会员当祖宗供着?房租压了两个月,私教课还得退一批,器械卖二手连三成都收不回来。房租、水电、器械折旧,一个月一个月往里垫,我再硬撑下去,连回家路费都快没了。”
这话说得很轻,跟玩笑似的。
可正因为轻,才更难受。
陈叙没急着说话,先在店里扫了一圈。
镜子还是那面大镜子,灯带坏了一截,斜斜地照出几排器械。墙上那块课程表还没撕,上面写着“燃脂团课”“核心训练”“拳击体验”,有几个字已经卷边了。前台后头原本挂着的营业执照还在,只是旁边放会员卡的盒子已经空了。
向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不舒服慢慢沉下去。
这不是一句“最近不太顺”能概括的。
这是一个地方正在撤场。
林小满先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两杯奶茶放到前台上,小声说:“我给你带了喝的。”
大雷回头看了眼,笑了:“你还挺会挑时候,正好我胶带缠得嘴都干了。”
“你少贫。”林小满看着他,“你真打算一个人收完再走?”
“我又不是没手。”大雷说,“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光荣退役仪式,还非得请大家来给我放礼炮啊。”
老马听到这儿,脸色更差了。
“什么时候走?”
“大后天吧。”大雷说,“明天把最后一点东西处理完,后天去跟房东交钥匙,差不多。”
“你他妈连票都买好了?”老马盯着他。
“买了啊。”大雷笑,“不然我在这儿跟你们玩缓刑呢?”
这一下,屋里没有人接话。
陈叙靠在一台椭圆机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箱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差多少?”
大雷抬头看他:“什么差多少?”
“钱。”陈叙说,“别跟我装傻。”
大雷顿了下,很快又笑起来:“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下一步就要跪下来借高利贷了?没那么惨。就是把积蓄耗得差不多了,正好回去缓缓。老家还有地方住,我爸妈也在,回去当两年孝子也挺好。”
“你这嘴是真硬。”老马说。
“那不然呢,哭一个给你看?”
大雷把手里胶带一撕,啪地一声,特别脆。
“我跟你们说真的,这决定我想了挺久了。没在赌气,也不是今天突发奇想。就单纯是撑不下去了,继续耗只会更丢人。”
向冬终于开口:“回去以后打算干嘛?”
大雷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实。
他把胶带扔到箱子里,想了想才说:“先回去睡几天,再看看。我叔那边有个汽修店,实在不行先帮帮忙。我爸妈也老了,我这几年在外头漂,逢年过节才回一次,回去待一阵子也不是坏事。”
“过一两年再回来?”陈叙问。
“差不多吧。”大雷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一个个这个表情,搞得像我今天走,明天就入土了。”
“少说这种。”林小满皱了下眉。
大雷看见她那个表情,倒是难得地没再贫,反而笑了一下:“真没事。你们别把我搞得跟什么悲情人物似的,我就是做生意赔了,正常。谁这辈子还不赔一回。”
老马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最后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低头翻微信,手指点得很急。像除了转钱,他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先给你转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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