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时候,陈叙还看着她。
“你妈?”他问。
“不然还能是谁。”
“你不回?”
“不回。”向冬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她每隔一阵就会这样发疯一下。一般不用回。”
陈叙看着她。
向冬已经把鞋穿好,陈叙已经递上了围巾。向冬熟练围上。
这样的语音对于向冬并不是突然掉进来的事件,仿佛只是生活里一项固定天气:冷空气来,偶尔暴雨,暖气太足,母亲发语音。该躲就躲,该晾就晾,等到晚上再回一句“知道了”。
陈叙说:“她一直这样?”
向冬把围巾绕好,想了想:“差不多吧。”
“你听着不难受?”陈叙问道。
向冬看了他一眼。
“早就习惯了。”她说。
陈叙没接话。
向冬看了眼时间:“我先走了。小满约我喝咖啡。”
“现在?”
“嗯。她又说模板那事想当面问,我估计还有别的事。”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稿子,又抬头:“要我送你吗?”
“车买了吗你就送?”向冬拿起包,“你把那些回函再看一眼吧。别又看着看着塞回抽屉里去。”
陈叙笑了一下:“知道。”
向冬拉开门。
出门前,她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桌边的小夜灯和那只新纸巾盒。昨晚买回来的东西已经拆了,猫碗下面也垫上了那块小布垫。小夜灯插在墙边,还没到亮的时候,白天看起来有点笨。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比前几天多了一点荒唐的秩序。
死亡文件放在桌上,母亲的语音还在手机里,林小满等着她去咖啡馆讲模板。
每一件事都不搭,可全都挤在同一天里。
她把门带上。
楼道里的热气闷得人有点发晕。她下楼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向母。
这次是一条文字。
“有空回我一下。别总让家里担心。”
向冬站在楼梯转角,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仍然没有回。
林小满的消息,其实是中午前发来的。
向冬刚回完一封邮件,眼睛有点酸。林小满先发了一个猫跪地磕头的表情包,后面跟一句:
“冬冬姐,你现在忙吗?我想请你喝咖啡,真的不是客气。”
向冬看着那句“真的不是客气”,笑了一下。
她回:“有事?”
林小满那边停了几秒,才回:“也不算大事。”
向冬一看这句,就知道有事。
真坐到咖啡馆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咖啡馆离林小满公司不远,开在写字楼一层。玻璃门很亮,进去先闻到一股烘豆味。下午这个时间,人不算多,几张小桌坐着对电脑敲字的人,谁面前都摆着一杯喝到一半的咖啡。有人戴着耳机开会,嘴巴动得很小,表情严肃得像在处理国际纠纷。
林小满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热拿铁,一杯冰美式。她今天穿了件浅色毛衣,头发扎得很规矩,脸色却没平时那么亮。桌上放着电脑,电脑旁边还有一支笔和一本小记事本,记事本边角被她捏得有点卷。
向冬走过去,林小满立刻站起来。
“冬冬姐。”
“坐吧。”向冬把包放下,人也坐下。
林小满也跟着坐下,手先去摸吸管包装,摸了两下又放开。她显然有话要说,又一直在找一个不太像麻烦别人的开头。
向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吧。”
林小满抬头:“啊?”
“你这杯手冲咖啡买得像道歉用的。”
林小满一下笑出来,笑完又垂下眼,声音低了一点:“冬冬姐,我好像把一个会搞砸了。”
向冬没问“怎么会”,也没急着安慰她,只把杯子放下。
“电脑打开给我看看。”
林小满立刻把电脑往她这边转了一点。
事情其实不大。
一个对接大企业客户的项目,前期一直在按 A 版走。前天内部会上,林小满的领导在后半段口头提了一句,说“要不先按 B 方向调整一下,后面再看客户反馈。”
这句话没有写进最终纪要,也没有在群里确认。
今天客户按会前资料里的 A 版方案追问,材料里为什么又出现了 B 版方案的表达。
项目群里没人明说是谁的问题,但领导单独给林小满发了一句:
“你先在群里解释一下,就说当时记录可能有点偏差,别让客户觉得我们内部不统一。”
林小满把那条消息点开给向冬看。
“他可能也不是故意让我背锅。”林小满说得很快,“那天会确实很乱,客户也一直在问。然后我确实负责纪要。我要是没写清楚,也算我的问题吧。”
向冬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会议纪要,又看客户邮件,再看项目群里前后几条消息。林小满在旁边坐得很直,手指又开始捏吸管包装。那层透明塑料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发出很轻的响。
向冬看完以后问:“会上原话你记了吗?”
“记了。”林小满立刻翻自己的笔记本,“在这儿。”
她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字写得不算特别好看,但密密麻麻,很认真。有一行被她圈了出来:
“后续材料可考虑先按 B 方向调整,待客户反馈后再定。”
向冬看了一眼,又问:“这是领导原话?”
“差不多。”林小满说,“我当时怕记错,还在旁边标了个问号。”
“所以现在有两版说法。”
“嗯。”
“一个来自会前资料,一个来自会议后半段的口头讨论。开会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听见了吧?”
“嗯。”林小满点头,“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这么说。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在推责任?”
向冬抬眼看她。
“你现在不是在推责任。”她说,“你是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搬。”
林小满一下没说话。
向冬把她刚才已经写好的那行回复删掉。
原句是:“抱歉,可能是我当时记录时理解有误,我再重新确认一下。”
向冬删完以后,手指停在键盘上,想了两秒,重新敲了一版:
“收到,我这边先同步一下目前看到的两版方向哈:A 版来自会前资料,B 版来自会议后半段的内部口头讨论。为避免后续对客户沟通和材料更新出现偏差,麻烦大家确认一下,后续统一以哪一版作为最终执行口径。我确认后马上同步更新纪要和材料给大家。”
林小满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
“这会不会太硬了?”她问。
“硬的是事实。”向冬说,“语气已经很软了。”
林小满没太明白。
向冬把电脑转回她面前,指了指那几行字:“你看,这里面没有一句说谁错了,也没有一句说你没责任。你只是把眼前的问题说清楚:现在有两个方向,需要确认最终版本。你没有指责任何人,也没有先把错认下来。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这样反而显得你很尽责。”
林小满小声说:“可是领导肯定能看出来,我在留痕。”
“他当然能看出来。”向冬说,“所以才要软着说。”
林小满抬头。
向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慢说:“<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里很多话,不能只看有没有道理。你把证据拍到别人脸上,对方第一反应多半不是承认,是反击。硬话软说,就是让对方知道你手里有事实,但你没有当场掀桌。你给他台阶,他也就不太好直接把锅扣死在你头上。”
林小满听得很认真,咖啡已经放凉了,她也没喝。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段话,小声说:“这么写好像很客气,但是又有点……不好欺负。”
“差不多。”向冬说。
林小满抬头:“那我要不要再加一句,‘如果我这边理解有偏差,也麻烦大家帮我指出’?”
向冬看她一眼:“可以加,但位置要放后面,别放第一句。”
她伸手在最后补了一句:
“如果我这边对会议内容理解有偏差,也麻烦大家指出,我会及时调整。”
林小满看着这句,轻轻松了口气:“这句好像比较安全。”
“嗯。”向冬说,“但你看,它是在你把事实说完以后才出现的。这样就不是你先认错,是你开放校对,大家讨论,领导拍板。如果这时候领导咬死了是你记错了,那你就认。”
林小满点点头,又摇摇头:“好难啊。”
“当然难。”向冬说,“不过不管什么问题总有解决办法,不用太担心。”
林小满看着她,眼神里那点慌乱慢慢退了一些。
向冬又说:“你刚工作,最容易被一句‘年轻人多担待’骗进去。担待可以,背锅不行。你可以客气,可以低姿态,可以配合大家往前推进,但别当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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