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午有一场会,不算大,还是得准备。只是余光总能扫到那封信。它就摆在那里,薄薄几页纸,分量却把整张桌子往一边拽。
陈叙这天格外安静。
“喝咖啡不?”向冬问。
“喝。”陈叙拿起手机,“我来点吧,刚好领了优惠券。”
他说完,打开外卖软件点咖啡。动作有些机械。
和前几天那种冷着的状态不一样,也看不出明显发呆。他只是比平时慢。拿杯子,挪椅子,拉开抽屉,干什么都慢一拍。他起身去洗手间时,顺手把信封往里推了一点,回来以后,又把它重新摆正。
像是想当它不存在。
又实在做不到。
向冬开会的时候,耳机里客户在讲下周会议安排和术语统一的问题。她一边记,一边听见陈叙去窗边站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窗开了一条缝,冷气灌进来一点,把桌上的纸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她抬眼看过去,陈叙正低头点烟,火打了三次才着。
十点多,会结束了。
向冬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喝了口咖啡。
陈叙已经把电脑打开。文档开在一页新稿上,字也打了几行,只是半天没往下走。桌上的信封还是原来的位置,连角度都没怎么变。
向冬看了看时间,走到桌边,伸手把附函那几张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好。
陈叙抬眼:“你干嘛?”
“看看要不要回。”向冬说。
她翻得很快,眼睛几乎是职业本能地把那些格式化日文一行行拆开。没一分钟,她就看完了第一页,手指在右下角轻轻点了一下。
“他们要回函。”她说。
陈叙没接话。
“时间不算特别紧,但也不能一直放。”向冬低头又看了一眼,“七个工作日内要给回复。遗留品清单和银行那边的确认,后面都要选:你自己处理,或者指定代理。”
屋里顿了一拍。
陈叙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靠回椅背:“那就先放着。”
“放着就过期了。”
“过期就过期。”
向冬抬头看他。
“你昨晚已经拿出来了。”她说,“你把它从抽屉里又拿出来,不就是打算碰这件事了吗?”
陈叙笑了一下,很短。
“拿出来,不等于我知道怎么碰。”
向冬没说话,只是把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事务所的联系方式、回函地址、日期,一切都很清楚。清楚得让人烦。
她顺手抽了张废纸,开始把后续要办的事往上记。
回函。
遗留品清单确认。
是否委托代理。
银行手续。
她写得仿佛是在工作。写到“遗留品”三个字时,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列。
陈叙看着她,半天才说:“你这就开始列了?”
“先列清楚。”向冬头也没抬,“总比乱着强。”
“乱着也没什么不好。”
“对你来说,可能吧。”向冬把笔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可东西已经寄过来了。总得面对。”
陈叙没再说话。
中午两个人还是煮了面。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把青菜。向冬把菜切了,往锅里一扔,蒸汽一下顶上来,玻璃很快蒙了一层薄雾。陈叙站在旁边打下手,给她递碗、拿筷子,动作都对,还是慢半拍。
向冬接过他递来的筷子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出声。
端上桌以后,向冬把那张写着后续事项的纸压在信封底下,才坐下来吃面。
陈叙看了一眼,低头挑起面条:“你工作时候那股劲儿,真吓人。”
“什么劲儿?”
“什么事到了你手里,都得先整理明白。”陈叙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弄得条理清楚,正正确确。”
“整理明白不好吗?”
“对大多数事挺好。”陈叙说,“有些事,整理明白了也没用。”
向冬抬头:“比如?”
陈叙把面咽下去,下巴朝那封信轻轻一点:“比如这种。”
“后面要怎么走,程序写得很清楚。”向冬说,“你签不签、委不委托、要不要看遗留品,都是选项。它有办法。”
“重点是问题。”陈叙说,“得先搞清楚是什么问题。”
“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陈叙没立刻答。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大口,喉结往下一滚,又把杯子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也不知道,都离了,我还算什么人。是啥关系,我搞不明白。”
这句话很轻,像顺嘴说出来的。
可落到桌上,还是让向冬的手停了一下。
“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啊。”她说,“原配偶,紧急联络人,此前手续申请人。程序上,你就是相关人。”
“程序上是,”陈叙看着那只水杯,“现实里未必是啊。”
向冬没接上。
陈叙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面,声音也很淡:“她家里又不是没人。律师给我寄这些,是因为我之前手欠,去申请过。真要说谁来处理,轮得到我吗?”
“可你申请了。”
“申请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行。”
“现在呢?”
“现在来真的了,又发现不一定能行。我真他妈欠。”
屋里只剩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楼下不知道谁家电视开着,隔着楼板传上来一点模糊的人声,听不清内容。
向冬放下筷子:“你是不想处理,还是不敢处理?”
陈叙笑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向冬说,“不想处理,是你决定不碰。不敢处理,就是另一回事。”
“你又开始了。”陈叙抬头看她,语气依然非常冷静,“先给词下定义,再分门别类,最后一步一步往前推。你这套工作时候特别好使。”
“可现在不是工作。”
“所以我说,在别的事情上这一套未必好使。”
向冬看着他,心里那股熟悉的烦又起来了。
她心里堵,并不只是因为陈叙说她不对。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太快了。信来了,附函有期限,那就该列清楚、处理、推进,把事情落地。她几乎没经过犹豫,已经这么干了。基本上没顾虑着去想别的。
这本来是她活下去的办法。
到了现在,第一次有人把话放到她面前。
这办法不是什么情况都能处理,尤其是面对活人。
她安静了几秒,才说:“那你到底在卡什么?”
陈叙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把空碗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啦啦冲了一会儿。他在那片水声里说:“卡在很多地方。”
“比如?”
“比如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处理这些东西,比如我图个啥呢,比如我该是个什么情绪呢,比如……”
说到这,陈叙抬头看了向冬一眼。
向冬领会陈叙的意思,但仍然坐在桌边,没动。
这些,可能不单单指文件手续。
陈叙把碗放进水池,关了水,转过身的时候,手还湿着。他没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封信。
“都离了。”他说,“她死的时候,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文件寄到我这儿,不代表我就真有资格拿这些东西、签这些字、决定她剩下的东西怎么办。我知道你是在帮我,是好心,我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也实话实说,我连自己该不该难受都没弄明白。”他说,“还去处理什么遗留品呢。”
这句出来以后,屋里一下静得很实。
向冬听见了,也终于第一次听清了。
文件只是表面。
他真正卡住的地方,在他自己身上。
明明不舒服,却又在纠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难受。
她坐在那里,没再继续往下追。因为再追,手续就要变成另一件事。那会碰到更深的地方。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
“冬冬姐,你忙吗?上次你说的那个记录模板,我想参考一下,改一改,用到工作里。”
这条消息来得很轻,轻得不属于眼前的气氛。可它一进来,屋里的空气还是松了一点。
向冬低头看了两秒,回了个:
“不忙,晚点发你。”
林小满很快回了个抱拳的小表情,又补一句:
“顺便想请你喝咖啡。真的,很认真。”
向冬看着那句“很认真”,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陈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谁?”
“小满。”向冬说,“问我要模板。”
“哦。”
陈叙应了一声,走回来坐下。
外头世界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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