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一出来,向冬心里最后那点撑着的劲儿忽然散了。
她突然明白了。
陈叙没有装,也没有故意吊着她。他是真的做不到。
可正因为真的做不到,才更糟。
如果他是故意的,她还能跟他吵。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承认自己在躲,承认自己没她那么强,承认知道这样不公平,最后却还是只给她一句“我现在真说不了。”
这比任何推拉和敷衍都更让人没办法。
向冬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那你慢慢想吧。”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凉。
陈叙抬头,想说什么,最后仍旧什么都没说。
向冬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往里推了推。动作很轻,水面还是晃了一下。
她没再看他,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秒,背对着他说:
“我不是来救你的。”
陈叙坐在那儿,没动。
“我也不会一直站在门外等。太不公平。”向冬说完,推门进去。
门没有摔,只是轻轻合上了。
屋里一下空了下来。
陈叙还坐在桌边,手边那杯水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杯子,忽然觉得刚才那场谈话比任何一次争吵都更累。
向冬说得没错。
他知道不公平,也知道自己一直在躲。可知道,不等于就有力气把那些东西从喉咙里掏出来。
小客厅里静下来。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停在那页没写完的修稿上。陈叙伸手把鼠标挪了一下,光标跟着跳了两行,又停住。
卧室门合上,声音很轻,这次依旧没有留缝。
里面没有声音。
他坐了很久,最后也只是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喝了。
第25章 门内
冷了三天。
屋里只剩必要的话。
“快递到了。”
“哦。”
“猫来了。”
“嗯。”
“你先洗吧。”
“好。”
再往前多一个字,就容易碰到什么。
早上照样有人先醒,照样会烧水,会顺手把窗开一条缝,把昨晚的外卖袋拎到门口。晚上照样有人晚一点关电脑,照样会问一句“吃不吃”,得到一个“都行”,然后点最普通的家常菜。
两个人还是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吃饭,还是会把不爱吃的菜往对方面前推一点,还是会因为谁忘了买垃圾袋、谁又把可乐放没气了,交换一句很短的提醒。
可这些都只是动作。
日子还在往前走,只是两个人都把手收了回去。。
第一天晚上,向冬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小书房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陈叙背对着门坐在桌边,肩膀有点塌,电脑屏幕亮得发白。她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没出声,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时,桌边那只水杯已经空了,烟灰缸里只有半截烟。
第三天下午,她开完会摘耳机,看见陈叙正在把晒干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得不算齐,动作却很慢。浅色的、深色的、薄一点的、厚一点的,被他一件件搭在椅背上。衣服边角有时会垂下来,他又弯腰捞起来,重新叠一下。
向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动作说不上笨,也说不上熟练,带着一点临时学会的认真。衣服叠不好,话也说不出。
向冬工作照旧。
远程的时候还是稳,开会时声音平直,专业名词一个不差,面对客户临时变动也只是低头记一笔,再抬头接住。只是会一连坐很久,坐到肩背发酸,才想起来起来接杯水。
她偶尔抬头,会看见陈叙在桌边改稿。改另一个项目,改散单,改平台那边转过来的修稿活儿。文档是开着的,字也在往前走,可他整个人比以前更安静了。
安静得过头。
他不再跟她接那些很轻的玩笑,也不再有意无意地把话题拨开。他只是把自己收进去,埋头做事,抽烟也少了,只在卡住的时候去窗边站一会儿,看两眼楼下,再回来坐下。
桌上的烟灰缸空了大半,水杯倒是空得更快。
某天中午,楼下门卫打电话上来,说有一封国际挂号。
接电话的时候,向冬正在厨房煮面。水刚开,锅盖边缘噗噗往上顶着白气。她听见陈叙在门口应了一声“知道了”,没多问,只把火关小了一点。
过了十分钟,陈叙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回来。
门一关上,屋里停了一下。
信封不厚,也不只有一张纸。边角有些压痕,右上角贴着国际挂号的条码和一排日文邮戳。寄件地址印得很小,东京,某某法律事务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机构名称。
陈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封信,没立刻进来。
向冬从厨房门口看过去,只看见他低头盯着信封上的字,盯得有点久。久到锅里的面开始往外漫,她才转身回去,把火关了。
再出来的时候,陈叙已经走到桌边,把信放下了。
他没有拆。
向冬也没问。
这几天他们已经练出了某种默契:不问,不代表没看见;没说,也不代表心里没有判断。
她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到桌上。热气一扑,牛皮纸信封的边角轻轻翘了一下。
陈叙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像根本没看见那封东西。
信却一直躺在那里。
两个人吃完面,向冬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起来以后,水声一下把屋里其余动静都盖住了。
她低头洗碗,洗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很轻。
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
啪。
啪。
两下才打着。
她没回头。
等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出来的时候,陈叙正站在窗边抽烟。信封还在桌上,位置没变。只是上面的回邮信息那一面,被他翻到了背面。
他抽得很慢。
烟已经烧掉半截,灰长长地挂在前端,也不弹。楼下有人在挪车,倒车雷达断断续续地响。那声音隔着窗传上来,细得像从别处漏进来的。
陈叙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抽了一根,接着又是一根。
向冬回到电脑前,继续做下午那份材料。
文档开着,她盯着一段日文合同条款,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那封信。
她能感觉到那封信在桌上,占着一块不大的位置,却把整个屋子的重心都压歪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彻底沉下去。熟悉的晚霞又出现了,红得有点不真实,挂在楼缝里,像一块没人收走的幕布。
陈叙盯着那片火烧云,看了很久。
向冬中间接了个电话,客户问下午那份材料里一个术语是否可以改成更中性的表达。她回答得很稳,甚至还能顺手给出两个替代方案。电话挂了,她再抬头,陈叙还站在那里。
像整个人被那片晚霞暂时扣在窗边,忘了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烟灭了,走回来,坐下,拿起那封信。
拿起。
放下。
手指停在封口处,迟迟没有撕开。
几秒后,他拉开抽屉,把信塞进去。
抽屉关上以后,屋里反而更静了。
向冬没有抬头,只继续敲字。她听见抽屉又被拉开。
陈叙把信重新拿出来,放回桌上。
这一次,信封被他用小刀划开了。刀口很窄,沿着封边走了一道,里面的纸还没有抽出来。
他就那么盯着,眼睛眨得很慢。
再之后是很长一段沉默。
长到向冬把最后两条修改意见发完,长到电脑风扇都停了一会儿。
她刚把屏幕合上,陈叙忽然开口。
“忙完了吗?”
向冬抬头看他。
“嗯。”
陈叙没看她,只看着桌上那封信。僵了一会儿,他伸手拿烟,又把手缩回来,最后拿起那封信。
“有个东西。”他说,“全是日文。你帮我看一下吧。”
这句话并不重,语气也没有刻意压低的痕迹。
可向冬听见以后,还是停了两秒,才伸手把那封信拿过来。
牛皮纸有点潮,封口处已经被陈叙划开。她把里面的纸一张张拉出来,先看见的是一份正式抬头的函件,白纸黑字,页边有事务所的印章,后面夹着复印件和一份补寄说明。
第一页最上面,是律师事务所的名称。
下面是收件人:陈叙。
再往下,是一个她一眼就看懂的标题:
死亡事故相关资料送付说明。
向冬指尖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问,只继续往下看。
纸页轻轻翻过去,屋里连翻纸的声音都显得很清。
第二页开始,是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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