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没说话。
“他说给我一个点。”陈叙说道。
“分成?”老马问。
陈叙点点头:“给一个点,不是稿费,给了这个点,我就不是写手了,我就是渠道。”
老马把烟夹在嘴边,皱着眉:“现在谁不搞私域,谁不搞转化?”
“转化没问题。”陈叙说,“问题是他后面那条走数字货币的链你也看见了。到时候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你知道吗?”
老马沉默了两秒:“链上的东西本来不就这样嘛。”
陈叙看着他:“所以咱们才更该小心。”
风吹过来,把老马的烟灰吹掉一截。
陈叙说:“你别贪,也别抱侥幸。今天他给我一个点,明天就能给你两个点。给得越多,绑得越死。真出事,他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我是编剧,你是制片,全都在明面上。锅不找咱俩找谁?”
老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操。”
陈叙没接这句,继续往下说:“我不参与了。你要做,我拦不住。你自己掂量。”
老马抬眼看他:“你现在说不做,我怎么跟他说?”
“往我身上甩。”陈叙说。
老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说我写不了。说我矫情,说我文艺病犯了,说我不懂短剧。互动写不了,口令写不了,第四面墙我也打不破。”
陈叙把手机塞回兜里。
“别跟他讨论是不是合规。你越讨论,越显得你懂。你就一句,编剧写不了。锅全都甩给我。”
老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他妈……”老马骂了一句,没骂完。
陈叙说:“我这人本来就挺烦人,多背一个不多。”
老马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边上,按得很狠。按完,他掏出手机,没立刻拨出去,只看着屏幕。
过了几秒,他说:“行。我去说。”
陈叙没问他说什么,只是掏出手机,点开老马的头像。
老马知道陈叙要干嘛:“那五千,你先留着吧,还是预定你的档期。”
“行。”陈叙也没矫情。
“还有。”老马看了他一眼,“这事你别跟别人提。”
陈叙点头:“我也没那闲工夫。”
两个人站了半分钟,谁都没再说别的。风吹过来,树叶响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拍手,又像什么都没有。
陈叙先转身,往路口走。
车还没叫到,风已经先灌进了领口。
而向冬进门时,许家明正坐在餐桌边看电脑。
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餐桌上方那一盏。灯光落下来,把桌上的水杯、平板、打印好的订婚流程照得很清楚。流程页脚压着一支笔,笔帽对着门口,摆得很正。
许家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向冬说。
她换鞋,弯腰的时候停了一秒,指尖在鞋柜边沿撑了一下。运动鞋脱下来,脚底那股涨疼缓了一点。
许家明的视线落在她脚边,没问高跟鞋去哪了,只说:“今天走了不少路。”
“酒店那边一直在走。”向冬说。
许家明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电脑上:“你先洗澡吧,流程我看完再跟你说。”
向冬没接。她直接进了卧室。
衣柜拉开,里面挂着一排颜色干净的衣服。她从最底下拖出一个小行李箱,放到床边,拉链拉开,开始装东西。
动作很快,没什么犹豫。充电器、转接头、耳机、护照、身份证、常用电脑。衣服只拿了几件,深色为主,能穿就行。
许家明出现在门口时,她已经把一半东西塞进去了。
“你要去哪?”他问。
“出差。”向冬没回头,“接了个同传,临时替补,封闭几天。”
许家明皱了一下眉:“同传?”
“嗯。”
“哪边的活?”
“日企客户那边。”
许家明往里走了一步:“什么时候走?”
“今晚。”向冬说。
许家明看着她:“这么急?”
向冬把电脑推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没解释。
许家明沉默两秒,换了个问法:“合同呢?发我看一下。”
向冬说:“保密协议,发不了。”
“对接人是谁?”
“也不能说。内部会议。”
“那至少把行程给我。”
向冬把拉杆拉起来,箱子立正:“没有行程表。落地之后他们会找人和我对接。”
许家明站着没动。他没去碰她的箱子,也没上手拦,只是语气更冷静了一点:“你这周走不了。订婚流程已经排到这儿了,试菜、拍摄、主持稿都定了。”
向冬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先排。”
“不是你们。”许家明说,“是我们。”
向冬没理会。她把箱子推到门口,转身去拿包。
许家明又问:“几天回来?”
“一周左右。”
“太久了。”
“工作就是这样。”向冬说。
许家明看着她,控制好嗓音:“你最近状态不稳定,现在接这种封闭会,不合适。”
向冬把包背上,拉了一下肩带:“我在工作的时候很稳定。”
屋里静了几秒。
许家明没有吵,也没有再说“我陪你”“我送你”。他只是站在那儿,重新计算一张已经排好的表。
向冬走到门口,穿外套,穿上运动鞋,弯腰系鞋带。鞋带打结的时候,她手指不自觉发力,结打得比平时更结实。
她开门。
门外的冷气一下涌进来。
许家明终于开口:“到了发个消息。”
向冬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门关上。
向冬拉着箱子往电梯口走,轮子在地上滚,声音不大,却一直跟着她。
电梯门合上,她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到一楼,推开门,风又大又硬朗。
向冬把手机屏幕按灭,拎紧箱子,站在大风里等车。
她没想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一个谎言能拖多久,她只想稍微逃走一会,喘口气。
第10章 取酒
向冬是在民宿的闹钟声里醒的。
昨晚这一觉睡得很浅,人一直浮着,没真正沉下去。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空调停了一下,一次是走廊里有人拖箱子经过。她都没完全睁眼,只知道自己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觉。
闹钟响到第三声,她才伸手按掉。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天光从那条缝里进来,落在桌面那张房卡上。房卡旁边摆着一小瓶水,喝了一半。
房间没什么问题。
床单平,木桌干净,空调昨晚调在二十四度,出风很稳。角落里有个小冰箱。洗手间的毛巾叠成一样的尺寸,香薰的味道淡得恰到好处。
她的箱子立在墙角,拉链只开了一半。昨天晚上换下来的外套和毛衣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一截。运动鞋摆在床边。她来的时候太晚,没怎么收拾,只把洗漱包掏出来,其余东西都还在箱子里。
这不像住下。更像把自己先搁在这里。她也没打算住下。
向冬躺了几秒,摸过手机看时间。
九点零七。
她没立刻起。先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发了一会呆,才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毯边,地毯有点软,她站了一下才往前走。
她去洗手间洗脸,用的凉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镜子里的人没什么大问题。头发压得有点乱,眼底有一点青,口红昨天晚上卸得很干净,嘴唇颜色淡下来。问题不大,她心里想。
向冬打开手机,点了咖啡和早餐。
热美式,一份三明治,一杯酸奶。
外卖送得很快。门铃响的时候,她已经把电脑、耳机、转接头和一个小本子摆好了。她开门,一台机器人正在等待她取货。拿出外卖,向冬先低头看了一眼小票。房号、时间、金额都印得清清楚楚。
咖啡杯盖有点烫,她掀开喝了一口。苦味直直落下去,人又稍微醒了一点。
她边吃边打开手机看消息。
订婚那边的群没人找她。许家明也没发新消息。她的手机很安静,安静得昨晚那场离开都没留下痕迹。
三明治里的酱给得太多,她把生菜拨出来一点,放在纸袋边上。吃完之后,她把包装袋重新系好,顺手放到门边,又把耳机线和转接头理了一下,才坐回桌前,准备在这里先把今天过下去。
她先处理一份日文材料。
昨晚对许家明说的那个“同传临时替补”是个谎没错,但确实是手头也有该交的活儿。
以前只要文件打开,术语表摆出来,她就能把自己塞回工作里。工作是她最容易进入的地方,比家容易,比婚礼容易,比那些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舒服的场合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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