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拍掉他的手,看见阿九痛呼一声。她赶紧把阿九的手摊开在面前。“你这手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伤口?”
阿九今夜不想示弱。“这两日抓紧时间多打了几样木具,到了临安府拿去卖,路费盘缠就不用愁了。”
原来他已经虑到这一层。
阿蘅又气又心疼,望着阿九平淡的表情,一时间说不出话。这男人平时被蚊虫叮咬一下都要靠在她肩膀上撒娇很久,现在这副强撑着不喊痛的模样到让她想起阿九没成婚的时候。
她知道,临安府对阿九来说是呆过些时日的故乡,既然他愿意陪自己在岛上生活,那她也该为阿九多想想。
阿蘅还是答应去临安府了。
半月后,阿蘅和阿九,陈子斌和暖烟四人一起坐上送船去临安府。
小岛的轮廓慢慢变小,从一座卧着的山变成一小块灰色剪影。许久没有回到那边的世界,阿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忐忑,尽管她知道自己是自由之身,尽管她知道岸上没有任何人在等她,也不会再有官府的人想要捉拿她。
可是老妇的身形,时不时出现在海岸线上,让阿蘅心紧。
上了码头,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叠过来。鱼贩的吆喝、拨算盘珠的脆响、小孩追花猫的嬉闹、卖糖人的小贩敲锣,还有茶馆大门敞开,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
阿蘅攥紧阿九的手,紧跟在他身边。越往岸上走,越热闹。他们还看见有些异国来的胡人商船,五官凹凸不平,鼻子和额头高得和山一样!
阿蘅不敢多看,赶紧别开视线。
他们四人先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歇脚,吃过便饭后,陈子斌说要去瓦市看看,暖烟要跟着,于是四人分成两路行动。
天色渐暗,临安府内燃起耀眼的灯火。
阿蘅站在巷口,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眯眼。她在岛上住久了,已经习惯天黑之后只有火塘和月光的日子。可这里的夜不是黑的,是被千万灯盏从里到外烤透的暖黄色。纸灯笼、纱灯笼、琉璃盏,从街这头挂到街那头,连地上的砖缝也看得清清楚楚。
阿九牵着阿蘅走在街上。人多,肩碰着肩,阿九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阿蘅扯着嗓子问:“原来临安府这么热闹啊?”
他四处看看,说:“今日不是大集,还不算人最多的时候。”
阿蘅默默点头。暗自腹诽:这样还不算人多,天呀!那人多时候万一脚滑跌倒了,小命不就没了?
他们路过一座拱桥时,阿蘅看见桥下的水面飘着几盏莲花灯。阿蘅指着水上的星星,对他说:“等回岛上了,我们也放这个吧。”
阿九点头,一路上记下阿蘅驻足的次数,一边在心中思考应该如何把这份热闹带回人烟稀少的岛上,连同阿蘅此时的兴奋劲。
阿蘅越逛越开心,拉着他到处瞧,到处看。还特意挤进一间小巷子的深处,买些糖炒栗子。
后来吃过两份蜜桃毕罗,阿蘅彻底走不动了。她被阿九拉着带到山脚下。她故意可怜,“夫君,你好狠啊,我都累得想原地倒头了,你居然还要让我爬山。”
阿九摇头,直接背过身拉着她双臂,把她整个人背起来就往山上走。“这处景色好,我本来就想带你来看看,爱妻能否给个面子?”
阿蘅余光看见小山路上人来人往,有人看见他们的亲昵掩面低笑,她慌张地闹着要下来。“你快放我下来,我能走,我能走。”
“晚了。我想背你上去。”
任凭如何挣扎,阿九也不把她放下来。阿蘅听见身前人的呼吸声渐渐加重,不得不抱紧阿九的脖颈。现在只要她不乱动,就算是帮忙了。
到达山顶的小亭后,阿九才把她放下来。
阿九喘着粗气,连额角也被夜晚的灯火照得亮晶晶,但他唇角上翘,比刚才闻到的茶还香甜。阿九扳着她的身子向后看,“这里能看到整个临安府。你看那里,就是皇城……那里是翰林院,还有这儿每到盛夏最热闹……”
阿蘅被眼前的景色震惊得说不出话。她长这么大,娘亲、婆家,所有人都教她从下往上看,最好一直低着头只挂心脚下得一亩三分地。从没有人告诉她从上向下看是这般景色,难怪世人都想往临安府安居,此等盛世盛业,何尝叫人不流连忘返。
一阵微风拂面,她闻见灯油烧过的微焦味道,连同夜市小摊上的各色菜式、糕点的香气全都被送到山顶。这感觉很奇妙,混在一起并没有互相纠缠的古怪,几种香气互不打扰,落在鼻间让人在一瞬间同时体验不同的场景,把浑身的血都烧热了。
阿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阿九……”
隔着衣料,身后人应声时的胸腔震动贴着她的后背。
她继续说:“你后悔吗?留在临安府,凭你的能力足以过上好日子。”
身后的人浑身一僵,一味收紧搭在阿蘅腰侧的手指。一开口,虽然是责备,经由他的唇齿咬过,倒像是在和她调情:“坏女人,才成婚多久,你想弃夫?”
阿蘅先是惊讶,然后笑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她转过身去,和阿九面对面。学着他刚刚的语气:“大胆刁民,胆敢对灵应夫人出言不逊,还不跪下认罚?”
阿九的脸完全暴露在光亮下,昏黄不定把他的五官轮廓凸显得更加俊秀。他轻轻眯眼,故意凑在她耳边。“我的膝盖只属于妻子的夜晚。现在人多眼杂,还请夫人见谅。”
阿蘅玩不下去了。低低骂一声“混蛋”,然后躲进他怀里。
他们在亭内待了一会儿,阿蘅觉得没那么累,推开阿九的怀抱,说下自己走下山,好欣赏风景。
两人刚到山脚,就被一个穿精美便服的男人拦住。
那男人站在台阶的尽头,收紧折扇对二人作揖。“敢问,可是灵应夫人当面?”
阿九随即上前一步挡在阿蘅面前,“这位大人有何要事?”
那人往前一步,“在下谢敬昀。先帝在时,曾对灵应夫人的才能叹息连连。今日在街上偶见夫人身影,冒昧相请,不知夫人可否移步府中,饮一盏茶?自然,也请尊夫一同前往。”
这人说的好听,用词也谦卑。声音不似他们这群劳作管的粗粝,更有种从小到大被书卷和茶汤滋养多年后的玉石质感。分明是商量的语气,却不容忍拒绝。
阿蘅和阿九被看护一同乘轿,前往谢府。
一进府内,两扇雕工精致的木门将车水马龙之声锁在门外。等进入正厅,阿蘅终于看清这人身上穿得衣料是上好的绸缎,与当时先帝露出的衣服质感并无二般差别。
阿蘅和阿九便知,这位谢敬昀谢大人,正是当今的监国宰相。
什么偶然遇见,分明是一早就知道他们离岛,特意监视尾随。
如此居心,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这人的城府吗?
阿九在暗处默默握紧阿蘅的手。
阿蘅低眉,先致意。“我眼睛不便,怕是给大人添麻烦。”
谢敬昀在正座坐下,随手一挥给阿蘅和阿九赐坐。“不妨事。久闻夫人在岛上隐居,如今怎得有兴致来临安府游玩。也是,该换换风景了。”
说话间,丫鬟端上茶点。
谢敬昀说:“夫人眼疾的事,我有所耳闻。先帝晚年忧心国事,能得夫人以双目为代价换得天象之示,实乃国之大幸。只是……先帝崩逝以后,皇宗列族并未有德才兼备之人能担任一国之主的重任。朝中多事,我虽忝居高位,手头缺少一个能看天、断吉凶的人。司天监一职悬空已久,不知我能否请夫人出山?”
阿蘅回:“大人,我已经看不见了。”
厅内沉默多时,四下有服侍的丫鬟小厮迟迟听不见人说话,忍不住偷瞄,只见自家的大人的笑容更灿烂。
“夫人自谦了。不过所为一双眼睛,夫人得天独厚,就算是失明,也比我这个愚官看得清楚些,何况……”谢敬昀语调一转,看向阿蘅的眼中多一抹暗沉。“灵应夫人还看得见,不是吗?”
阿九忙说:“大人言重。我家夫人最初的确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将养几月,现在双眼还是看不清的。恐辜负大人期盼,我斗胆推辞。久闻谢大人爱护贵夫人,并能体会我这个做丈夫的心。”
谢敬昀深吸一口气,嘴角抽搐几下。
他曾经听大理寺的人说过,这个阿九的经历颇为可怜,原本以为不过是个耿直的寻常农夫,不想面对自己能当面婉拒,就连他爱护自己的妻子也知道,还能用来堵自己的话,是他低估这对“大隐于世”了。
谢敬昀继续说:“自然,哪有丈夫不疼爱妻子的。只是现在国运全部系在我一个人身上。纵使有三头六臂,谢某也有不得当的地方。灵应夫人,还请成全谢某一次。就一次,谢某日后定不再叨扰。”
阿蘅沉默很久。她的双眼因为很久没有眨动变得干涩泛红。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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