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不恨。暖烟才十五岁啊!这个禽兽居然敢对小姑娘动手!
阿蘅闭上双眼,耳边全是拳打脚踢的声音,她多希望陈子辰此刻能从地里活过来,来这里看一看……他们不是在岛上横行霸道吗?仗着天高皇帝远,胡作非为!永远用那双色迷迷的眼瞧这个瞧那个……
阿蘅悔自己,她应该把暖烟初潮的事藏得再细致些!自从血腥味儿弥散开,刘三明里暗里对暖烟留意不少。
该死!是她,是她阿蘅没保护好暖烟!
只是阿九……拳打脚踢声落在耳里,让阿蘅有些恍惚。阿九如此动怒,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把对陈子辰的恨发泄在刘三身上。
她多少个日夜磨刀磨匕首,不就是为了有一天泄恨,划开他们的皮肉,隔断他们的血管,让他们一辈子再也伸不出那只脏手?但阿蘅知道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看阿九揍刘三,又觉得——拳头有时候比道理更管用。
地上的刘三已经面目皆非,只有打声还在继续。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上前阻拦。一个在岛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野狗有人驱赶,刘三连被唾弃都没资格。
直到大家适应了殴打声,阿蘅两步跨过去,从背后抱住阿九。双臂穿过腋下,死死箍住胸膛。阿九的身子猛地一僵,那一拳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阿蘅!松开!会伤到你!”阿九抖着声音。
阿蘅的脸紧贴他的后脊,隔着那件热透的衣衫,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又快又重,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她把脸埋进他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比任何喊叫都清楚:“阿九,够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不要再为那种人脏了自己的血。”
阿九死死盯住地上的苟延残喘,他知道自己的手红肿、破皮、骨节处渗出的血已经把指甲缝糊满了。
但他不想停。
“他碰了暖烟。”阿九把声音压低到只有阿蘅能听见,“他还想碰你……我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怀好心!从我第一天上岛,他就背地议论。那天你从木棚子前面走过去,他在你身后咽口水,我都看见了!”
阿蘅的手臂箍得更紧。
“所以你要打死他?”阿蘅的声音贴着他的脊椎骨,一字一字地往他肉里钻,“打死他,你也要偿命。我们还没成婚,你又要让我守寡?”
听见最后这话,阿九的拳头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那只沾满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没有再扬起来的力气。
他没有力气辜负阿蘅。
木屋里的所有人都怕得不敢说话。
“行了行了!”
老妇拄着柴火棍走过来,用棍子捅了捅阿九的胳膊,“再打就打死了。你这呆子,真要脏了自己的手?还没娶到又想让人家做寡妇?刘三是个混烂货,岛上没有人不想淬他一口,就算是把他弄死,你也得排个儿!”
阿九喘粗气,最终还是停手。他想摸上阿蘅拦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怕不干净,只能慢慢被她拉着往后退几步。只是他的拳头还是紧的,血水混着不知名的有液体黏滴滴地往下掉。
刘三蜷缩在地上,满脸是血,鼻子歪了,嘴唇裂开,两只眼睛肿得让人怀疑他和那个瞎眼老头一样。他嘴里含糊不清嘟囔着些什么,谁都听不清。
阿蘅见阿九冷静下来,松开手。
阿九抹掉脸上不知是谁的血,先用那只没沾血的手轻摸暖烟的头。“没事了,哥哥替你出气了。”
暖烟扑进阿九怀里,眼泪涌出来。阿九愣了一下回抱住暖烟,同时抬眼看阿蘅。她神色淡淡的,眼尾泛红。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
“咳……咳……”
整间木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刘三在地上又咳又喘。翻滚着用出最后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一路连推带扯,从他们之间冲过去,“……起开!都别挡道,都死开!”
踉踉跄跄。
一眨眼,刘三跑进山里,消失在黑暗中。
房门大敞,换走屋内焦灼的气。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掀起细碎的议论。
“真是可恨的玩意。要是我孩子,早把他打死了!”
“受了他这么多年的气,今日总算轮流转,该!”
平日大家都对刘三勾搭妇女的行径看不过,但从没有人明面上嚼舌。这次,居然欺负到一个还没长好的小丫头身上。那些原本和刘三走得近的男人们彻底没了脸。一个个垂头丧气躲得远远的。连同那个被阿蘅刺破太阳穴的男人,也从未追究过他被刺得头疼,讪讪躺回木板上。
沉静片刻,只有老妇冷冷留下一句:“跑了也好,反正也在木屋里头活不下去。”
经过一阵风波,众人散了,各自回各自的床上。阿九牵着暖烟,和阿蘅一起回岩洞。
阿蘅摆弄火塘,煮一锅浓浓的姜汤。辛辣的味道顺着鼻腔把热血熬干,阿九终于冷静下来,他望着阿蘅的背影忽然紧张起来。熬汤的间隙,阿蘅冲他嘱咐一句“洗手,再换身干净衣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现在这锅慢炖的粥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他又惹阿蘅生气了。
阿九不敢多言,乖乖把自己收拾干净。
煮好后,阿蘅看暖烟把一碗姜汤全部喝下去。等把暖烟舒舒服服送上床去睡觉压惊,她出门一趟找老妇。先赔不是,今夜给人添麻烦了,又告诉说“今晚我要留暖烟再岩洞里睡”。
老妇没多说什么,仍坐在廊下的冻石头上,从阿蘅远去的背影收神,然后对死海沉吟:“你倒是去的干净。空留两个小徒弟真能顶起事来?”
阿蘅回来后,依旧不怎么理会阿九。
暖烟缩进被子里,露出两只直愣的眼。阿蘅帮她把被子掖被子,轻声问:“今天受了惊吓,用不用热石头暖着?”
暖烟摇摇头,“阿蘅姐姐,对不起……”
阿蘅刚要把床边空碗拿走,动作停滞。“不是你的错就不要到道歉。”
刚说完,她自己也怔住了。
这话说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就算陈子辰出海时的船板被她动过手脚。他们半辈子靠海吃海,就算遇上风浪,也不会因此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就算,陈子辰真是因为她的缘故流落到岛上,之后的作孽,和她完全无关。
她,不必对前夫的死负责。更不用提弟弟,或者未婚夫陈子良。
如果旁观也是罪,她是罪孽深重。因此被埋怨一辈子,阿蘅也认了。可偏偏……旁人不曾了解来龙去脉,就怨她,远她。连她自己,也不曾想过抗争这份不公。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任凭别人践踏凌辱,似乎如此,她就能心安理得享受被孤立抛弃后的平静。
……某种程度上,她和刘三还有陈子辰一样,何尝不是自负?
阿蘅感觉那枚吞咽下去的鱼钩又被翻出来,只是这次没卡在她喉咙里,仿佛只要在努力些,她就能把这小东西吐出来。虽然会勾出些血肉,但终归看得见摸得着。
阿蘅抬起头,对岩洞顶部那些垂下来的石髓呼出一口气。
自从司天监教她识字以后,阿蘅没松懈过,日日练习写字。司天监离世后,那些遗留下来的书成了她了解小时候村长千金的唯一途径。
为何她总是会念起那位千金。阿蘅一直知道,只是她不愿承认,因为她羡慕啊……白白净净、知书达理,笑起来会用衣袖遮住自己的面容。阿蘅想,那是世上绝大多数女子梦寐以求的风姿。
她现在不过多读了几个字,就能不断向内剖析自己。果然,没有读书的不是……阿九比她懂得多,读的书也多。会不会也有过不去的坎
否则,他怎么失控
等阿蘅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到阿九身后,两只手不由自主寻上他的背。掌心触碰的那一刻,阿九肩线紧绷。他双手正捧汤碗,安静喝着。
阿九一动一卡,扭脸望向阿蘅。清水洗过的脸在夜里愈发俊俏,眉上黑痣也同主人瞧她。半晌,阿蘅呼出一口看不见的气,走到他身边坐下。
“阿九。”
他条件反射端坐,“是。”
“你打他打得那么恨,是不是还有别的缘故?”
阿九嘴巴微张,光在他眼中跳动,分不清是因为火还是阿蘅的话。
第39章 凭什么受伤的人要忍耐?
两个人的影子在岩壁那群游来游去的鱼影里若即若离。
洞外仍是静得可怕的末日雪夜,黑暗里不知名的东西会盯上一切生命,却独独不敢闯进洞内,似乎也嗅出流窜在二人之间的别扭。阿九想蜷手指,只是身体不听使唤。刘三的脸被打得毁容了,他的手背也又红又肿。真真应了那句古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悠悠过半晌。
“……阿姮……”念出名字,阿九忽然反应过来,转身对阿蘅,“我是说我妹妹,阿姮……”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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