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喉结动了动,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这件衣服……她缝了多少个晚上?火塘的光暗,她眼睛熬得酸不酸?这么一想,胸口那块被棉衣捂着的地方烫得不像话,像揣只刚出壳的雏鸟,扑棱棱地撞。
忽然,他不笑了。
阿蘅吞口口水,“怎么,不合脚吗?”
阿九脱下棉衣,走到阿蘅面前,把棉衣盖在她身上。“我是男人,体热。你是女孩子,比我更需要。”
棉衣落在阿蘅肩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衣领还带着阿九脖颈后的温度,那股热气顺着领口往下灌,一直烫到锁骨。阿蘅的心被狠狠揪一下,比疼还难受,比痒还难耐。体内刚刚被强压下去的东西一路窜到鼻腔里,惹得她忍不住吸下鼻子。
就这一下,扯住阿九的眉心。
他说:“你看你冷得鼻子都冻红了。你对我太好了,但是……在想我之前,我希望你多看看自己。”
阿蘅本想学阿九之前的动作摸摸他的手。但指尖碰到自己的掌心把她冷得打一个激灵。这么凉的手,她怎么敢让阿九也摸一摸呢。
阿蘅踮起脚尖,用额尖顶他下巴一下。
“这双鞋和棉衣是我欠你的。你对我,还有暖烟一直很照顾。我早就想给你了,只是从前天气还暖和些,我怕那群人会说闲……”她摇摇头,“还有这双鞋。你每天上山劈柴,山路硌脚,比我更需要。”
“可是……”
“东西有些剩余。我答应你,等做完婚服,我也给自己做好不好?”
阿九知道阿蘅的性子。现在看见她头一次软嫩的语气,胸口跟挨一拳被太阳晒过的棉花团一样,更别提阿蘅少有的悦色面孔。
梦还没结束。阿蘅仰着头看他,两只眼睛扑闪,笑了。笑意来得无声无息,如同冰面底下突然化开的一道细流。先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那弧度往上走,牵动鼻翼两侧的细纹,最后漫到眼睛里,火花在里面泛起圈圈涟漪。
阿九语塞,久久不能回神。
他见过阿蘅皱眉、叹气、忧心忡忡,见过她对着婚服咬断线头时的专注,也见过她替他揩汗时低垂的眼睫。只是这样温和的笑,屈指可数。
岛上没有梅花树,但从今往后,阿九觉得这里有了。
阿蘅每笑一次,腊月里的梅花就开一朵,还香得不讲道理。
再张嘴时,他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哑了:“阿蘅……”
“嗯?”
“之前,我说你真好看,说错了。”
阿蘅不解。
“你笑起来更好看。”
两朵梅花在阿蘅的两腮上绽放。她一低头,两朵花沾湿眼睛里的水,更惹人娇爱。她不好意思起来。“你怎么……你果真没和其他姑娘亲近过怎么这样的羞话张口就来。”
阿九向她迈进一步,弓起身子,一歪头闯入视线内。“什么羞话,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张开双臂,轻轻把阿蘅揽在怀中。
两块柔软的礁石紧靠在一起,无论外面是何等的风雪,他们都不怕了。
阿九带着他一起慢慢摇。“从前你一个人在岩洞里,我隔老远看见你坐在洞口看天,我就在想……阿蘅笑起来会是什么样?是抿着嘴,还是露出可爱的牙?是想笑不敢笑,还是笑得停不下来的?”
阿九的喉结蹭着她的皮肤滚一下,“我想无数遍,没一个比得上现在。”
阿蘅把下巴搁在他肩头。随着阿九的话慢慢出神,再反应过来时,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把他后背的衣料攥得霎紧。
阿九的声音低下去,说些只给她一个人听的话。
“阿蘅,你没有做梦,我也没有做梦。我们真的要成亲了。这几日,一想到要和你过一辈子,无论外面有多冷,有多艰苦。我都能坚持下去。你难过,我就陪你一起难过。你开心,我就和你一起开心。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火塘的灰烬里腾起最后一股热气,扑在阿蘅的小腿上,隔着布料都觉得烫。但似乎她的身体更烫些,刚才冰凉的手早已化作两块热碳。阿蘅闭上双眼,尽情感受这温度。
没过多久,阿九忽然拉开两人的距离。接着,他的脸凑了上来。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尖,鼻尖蹭着她的鼻梁,呼吸全喷在她唇上,又热又急。
阿蘅的睫毛颤了颤,没闭眼,也没躲。她看见阿九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变成两汪深褐色的潭,潭底有火在烧。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他的衣领,指腹碰到颈侧突突跳动的血管。那跳动顺着指尖一路传到她心口,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阿九的嘴唇离她只剩一寸。
阿蘅甚至能看清他唇上干裂的细纹,像久旱的河床。她咽一下口水,那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响得出奇。
阿九声音哑得好似长着粗粝,缓缓轻轻地问:“阿蘅,我能否——”
哒、哒、哒。
岩洞外传来鞋底蹭石面的声音。
阿蘅耳朵尖些,听出是暖烟的脚步声。
暖烟是个沉不住的性子,只要起了床就要到处疯跑一番,成日跟寻宝似的逛遍山头。一个月下来,比那些上岛三年五载的流民们还要熟知山间地形。
这些天,她跟着老妇一起住在木棚子里。虽然和阿蘅日日都见,但不比每天睡在一起热络。往日暖烟的步子轻快,今天她脚底磨石头的声音蹭到人耳膜前。
阿蘅和阿九双双看过去,仅一眼就收不回来了。暖烟手上握着的是昨日阿蘅刚磨好的锄刀,上面沾着些深褐色的痕迹。
一张骨瘦的小脸被血色沾满,只剩两只眼白干净。
她身上的衣裳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领口被扯豁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单薄得见骨头的锁骨。腰间的布带只剩半截,松松地垂在胯侧。整件衣服像是一块被拧过的破布,勉强遮住身子。
扑通——
暖烟晕了过去。
第38章 红红的,模糊一片
“阿九……”
“阿九!你别莽撞!”
塘里的火跑到阿九的眼睛里,仅仅看一眼,仿佛会要灼烧一般。
半息前,阿九撞见暖烟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听见她嘴里喃出两声刘三的名字,当即明白发生过什么,随身抄起根木棍就往木屋里跑。
阿蘅跟在阿九身后。
他走得很快,阿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看着阿九的身影,还有攥着木棍、青筋暴起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男人,平时温吞得像一碗煨在炉火里的粥,可一旦触到底线,就会化身成一把烧红的铁。
一路上无论阿蘅如何唤,如何念,都换不回阿九的注意力。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木屋。
门板被撞在墙上,里面的人都被惊动,虚着眼瞧过来。只见阿九直冲冲朝刘三的床铺过去,掀开薄被,没人。
一个个坐起来。
“怎么了这是?”
“刘三又搞事啦?”
阿九到处翻找一遍都没发现他的踪迹,一扭脸和阿大看对眼,“刘三呢?”
阿大也是腼腆的,见到往日最照顾自己的好大个哥气势汹汹,吞口唾沫。“……没回来,昨天从木棚子里挨过打后就一直没回来……”
阿蘅拉住阿九的后衣摆。“算了”二字的尾音还没说圆,她整个身子随阿九的撤离也被拉远。
另一边,刘三刚进门,气喘吁吁地撞见阿九冲自己而来。他下意识就要往外逃,只是身长优势挡在那,又有怒气,阿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衣领。
“你——你要干什么!”刘三发出他最厌弃的软声软语。“我可没招你啊!”
“邦!”阿九用拳头代替回答。
……
“啊——!你们看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刘三惨叫着一边躲一边在木屋里的叫嚣。他躲到一进门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棍已经到了。这次砸在他后背上,磕上骨头的声音。刘三真成了一条被拍扁的鳅鱼。
阿蘅呼声:“阿九,别打了!”
阿九扔掉木棍,改用拳头。一拳砸在刘三脸上,鼻血飞溅。一圈向肚子,刘三弓着腰发出“嗬嗬”声。他边打,边压抑着:“这拳为暖烟!这拳为阿蘅!这拳还是为了阿蘅……”
每喊一声,拳头就砸下去一分。刘三的脸已经分不清五官,血和鼻涕糊一脸,可阿九没有停。他的眼睛烧得只剩下一片猩红,周围的木屋里没有人敢上前,连那几个平日里和刘三称兄道弟的男人都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
阿蘅的喊叫撞在岩壁上,弹回来,散成碎片。
暖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掉,把衣服弄得直挺得跟纸一样。暖烟看见阿九骑在刘三身上一拳皆一拳地砸,眼里又是害怕又是解气。
“阿九哥哥……”暖烟喊一声,想跑过去却被阿蘅一把拉住,她被阿蘅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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