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慢慢走到两人面前,左右看看,然后摇头。
“一个呆,一个傻,倒是般配。”
阿蘅下意识,“我……”
“你什么?”老妇少见的厉声,“你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和他成婚了,现在想反悔?来不及了。这块蛤蜊大小的地儿,最不缺嚼舌根的人。你今天说的话,不用过明天,下午就能传到瞎眼老头那里你信不信?”
阿蘅说不出话来。
老妇又对阿九:“你这小子也真是,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她。她一个失业寡妇,你偏偏生出这张脸……罢!罢!老天让你们走到一起,这样的缘分,谁也拆不散。”
老妇看见阿九和阿蘅想看又不敢看对方,只有两只干净的眼装模作样瞟两回,可不应了她之前的呆傻般配说。
“宁娶寡妇,不娶生妻。你这毛小子,挺会选。”
阿九“啊”了一声。他读书百日,不曾听过这句话。下意识望向阿蘅。
阿蘅的脸更红了。
宁愿娶丧偶的寡妇,也不娶丈夫还活着却被休掉的女子。造化弄人,她从没想过,自己曾经的痛与恨,倒是遂了活人的意。
老妇悠悠瞧一天白茫的天。
寒雪配红烛,就算在外头,这样的美景也算少见。
老妇点点头,皱纹里多了两个酒窝,“照礼你们得先媒人说亲纳采,但你俩也算旧相识,这一步免就免了,只是亲迎喜酒这步得听我的。我一个老婆子,别的本事往后搁一搁,张罗个婚事还是可以的。”
老妇朝墙角那几个包裹一指。
“我救过司天监,里面的东西得有我一份。阿蘅,我交给你挑拣,裁剪些好衣服。至于其他的,我找其他婆子商议去。”
“老妇,这……”
老妇咂嘴,“现在这岛上的人都指望你,阿蘅,该从岩洞里出来了。”
话毕,天上的云被撩开一角,露出更外面金色的太阳,这群在空中迷路的鹅毛雪此时闪出璀璨的光。
老妇说完,拄着柴火棍离去。
阿蘅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刚才阿九握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小片温。她没敢看阿九,眼睛盯自己鞋尖。进门前上面沾着雪,雪化后渗进布纹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阿九也没动。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像一个刚挑完水的人在井边歇气。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阿九往她这边挪了一步。就这一步让两个人的影子如同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野草,在地上叠在一起。
阿九握住阿蘅的手,举到唇边,哈了一口热气,然后搓搓。
“阿蘅,别怕。今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她抬起头,看着阿九。
雪花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很快被体温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指缝流进身体里。阿蘅看着这些水珠,耳边响起娘曾经说过的话——
“女人这一辈子,嫁对了人,苦也是甜的。”
她“克死”的男人,一个喝酒自己跳河,一个出海自己翻船。没有一个是她推下去的。
她只是在岸上站着,这是原罪。
什么锦瑟和鸣、举案齐眉。在死亡边缘线挣扎,都是可望不可及的飘渺之物。
阿蘅忽然觉得好笑。她站了那么多年岸,现在终于想下水瞧一瞧。
她迎上阿九的目光。所谓水下的世界不就在他眼中吗
雪还在下,阳光也还在。冷暖之间,漫天的棉絮铺成一张巨大的婚床,整座岛都是他们的宾客。
娘……
女儿这次能再信你一回吗?
第36章 我的未婚妻真好看
阿蘅和阿九的婚期还没定。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棘手。敲定吉日本该合三家之言。可他们在岛上,没有专门研究过的教学先生。
老妇经验最多,但看不懂黄历。阿蘅能观星象定阴阳。阿九更是什么也不会,只有识字。
三个人合计先除去守孝和避忌,由老妇敲定大致选在腊月里,再由阿蘅看天,最后让阿九翻找司天监留下来的古书,和阿蘅商量敲定日子。
这两日大雪,成日雾蒙蒙的天,连月亮都躲懒去了,更别提星月皎洁、银河分明的晴朗夜。
这可把阿九急坏了。
迟迟定不下来,他心里就焦躁,怕有变数。
老妇说没成婚的男女要避讳,让阿九仍搬到木屋里去住。他虽委屈,但念及阿蘅的清誉要紧。只是白日里,还是会拿些他认为好的送去给阿蘅。
五日后,阿九照常拿斧头上山。
脚下的土硬得跟石头似的。踩下去,脚底传来沉闷的“咚”声,震得他脚底发麻。风停后的雪地被风一吹结成一层硬壳,踩上去跟踩瓦片一样。一歪歪,脚陷进雪里头,没过膝盖。
阿九没站稳,自言自语一声,“幸好阿蘅没跟来。”
他走到半山腰,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雪和枯叶,露出下面的泥土。
土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不少,掰下来一块在手里碾了碾,硬邦邦的,冻透得指甲都掐不进去。
阿九忍不住皱起眉头。
以前在老家,如果土冻成这样,地里的庄稼就全完了。根扎不进去,水深不下去,等来年开春化冻的时候,土质也会变差。
岛上的冬天,比他预想的更难熬。难怪阿蘅前几日看见下雪,忧心忡忡。
她为了岛上的人能活命,需要凝聚人心。他居然满脑子都在想阿蘅是否真心实意和自己成婚。
亏得他生成个人样,真是条鹅,早该被炖,现在不知道第几世轮回。
阿九呼出一口热气,把斧头往肩上一抗,继续往上走。
愧疚上头,他今天要砍的柴比平时多一倍。老妇说办喜事时火要烧得旺,一整夜都不能灭。阿蘅整日都在忙着赶制婚服,他不会做女工,只能看得干着急。
才过去几日,婚嫁要用的新桌案、床具,就连用来遮风挡雨的门板,他也凭空造了出来。
木屋里的人早出晚归,看见阿九每日累得汗水直流。衣服被打湿,让那几个寡妇翘脚调侃。都说他每日的喜,柴火都烧不尽。
走到常去的矮松林的时候,阿九抡圆斧头开始砍。斧头砸在冻硬的树干上,震得虎口发麻。他砍一会儿就停下来搓搓手,再砍一会儿,再搓搓手。触到一团硬邦邦的东西,不像石头,也不像冻土。
他徒手扒开表面的雪。挖到褐色的皮,手指顿住。他认得这个。
心跳忽然快一拍,扒雪的动作也跟着急起来。终于在翻找出土堆里的东西时喜出望外。
是葛根和橡子!
阿九小心翼翼地把橡子从冻土里抠出来,托在掌心里端详。
橡子不过拇指盖大小,外壳有一层薄蜡似的油亮。颜色从蒂部深褐渐变成腹部的赭红,顶端还顶起一丁点干枯的壳斗,毛茸茸的,有点扎手。
凑近闻了闻,一股涩生生的草木气钻进鼻腔,接着是底下极淡的甜。
阿九不由自主弯起笑容。
这味道对他这个庄稼人来说最熟悉不过。只有被冰雪封存一整个腊月才有的味道。
再看看一旁的葛根,掰下半截,从断口处渗出黏白的汁液拉出细丝,缠在指腹上。这东西是耐寒,但这群小家伙长在冻土里,居然没烂,反倒比秋天时更瓷实,让阿九想到了一个人。
他把橡果和葛根拢进怀里,贴着心口。这些呀,和他心心念念的人一样。看着硬,内里藏甜,非要熬过三九天才肯露出来。
半刻钟后,阿九把砍好的柴全都放在岩洞口外角落里。
“阿蘅!”
阿蘅抬起头,嘴角轻轻勾起。她本想继续忙手里的活计,谁知一晃眼,发现阿九像只挂彩的狸花猫,浑身是泥,赶紧走过去。
“你摔着了?我都说了这么大的雪天,破了吗?”
阿蘅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把阿九从头到尾全部看一遍,最后只发现他袖口破了一道口子,终于松口气。
阿九两眼弯弯。“我没事。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忙把刚刚发现的一堆宝贝摆出来。
“这些是……”
阿九把一颗圆鼓鼓的橡子果放进阿蘅手里,“这个呀叫橡果,能炒能煮,还能磨成粉做豆腐。‘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我家里有办法能除掉里面的涩味。你这山药虽多,我给你换换口味。”
“我还发现些葛根, 虽然过了季节,但比山药耐寒,等来年栽种,冬天就不用愁了。”
说起种地,阿九的情绪高涨不少。他蹲下去把葛根的根须清掉,把上面的泥土磕掉,然后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山坡下面有片空地,背风、向阳、土厚。我刚刚去看过了,有颗松树当挡着雪,冻得没那么厉害,开春化得也快……”
阿蘅和手心里的橡子果面面相觑。
小小的一颗躺在这里,捏一捏,壳硬得跟栗子似的。寒冬腊月里还能生出些果实,阿蘅小时候没见过,可比偶尔捕上来的丑鱼新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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