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褐上还有她的体温,温温的,像刚从火上取下来的石头。阿九把短褐披在肩上,走到那两块巨石之间,离开前他回头看一眼阿蘅。他的耳边,北边天空那个像呼吸一样的声音越来越近。


    阿九似乎明白了,阿蘅那句“明天有很多活要干”是什么意思。


    天亮的时候,阿九是被小孤女推醒的。


    “哥哥,哥哥……快醒醒。”


    阿九睁开眼就看见小孤女跑到木屋里来。她趴在床板边上,身后木屋的门大敞,好多人聚在门口。他揉揉眼睛仔细瞧,发现靠近房檐的天空坑坑洼洼的,白色和灰色连成无数花纹。他瞬间清醒,坐起来。


    他问小孤女,“你怎么来这了,姐姐呢”


    小孤女垂下头,“姐姐说要去摘草药,她说只有那地方有……”


    阿九慌了,连鞋子也顾不得。扒开堵在门口的人,看见平时一起砍柴的男人们站在木屋廊下的空地上,仰着头看天。其中一个指着北边,嘴巴一张一合。


    阿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道灰白色的线已经变成一堵墙,从海面上升起来的实实在在的一堵墙,白得发灰,灰到变黑。那堵墙上裂开的纹路像老人的额头,一道又一道,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墙的底端磕在北边一个小山丘上,轰隆隆,墙皮掉落把那个老松树砸断了。


    紧接着,寒风拂面。


    但阿九感觉不到冷。相反,他浑身的血立刻热起来,噔噔噔,直冲脑门。


    阿九光着脚往外跑。他一路跑一路栽,直直往那堵墙的尽头跑去。路上的石头没被海水冲过尖厉得很,通向山丘的小路上,阿九跑过的地方血印渐渐变重。


    他为了抄近道,选择最陡的小路,没跑多远,阿九喘着粗气,头发也乱了。一番拉扯后他扒开几只小树杈,终于看见阿蘅的背。


    阿蘅蹲在地上,旁边摆着两个木篓,还有一根扁担。


    “阿蘅!!!”


    阿九的声音撞在墙上,就像决堤时的雪崩,喊叫一声,那些大块的白色墙皮簌簌落下。阿蘅本想回头,但被她头顶更大的声音吸引。


    阿蘅一抬头,看见一块比自己身子还大的冰直直落下来。


    咚!


    第11章 血与雪


    冰山撞岛的这天清晨,比那场雪崩来得更安静。


    天还没亮,海边的风比岛上的更大,阿蘅还是照常去捕鱼。她两只脚陷进海水里,混着冰冷的风,被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拍在身上,像被阿九那天给她的海刺猬砸了似的。


    阿蘅咬着一根旧布把两只袖口绑住,从左侧腋下穿过后在身后绕半圈,最后穿到腋前系成个活结。


    一挥臂,把网撒下去。只是网刚放生就被风兜住,飘一半又落下来。


    收网重新撒。这一次用更大的力气,网在空中展开一下又缩回去,还是没撒开。又试两次皆以失败告终,她低头看着那张像一滩死了的鱼浮在海面上的网。


    阿蘅不知怎么的,忽然没了力气。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是她爹教会她撒网的。爹说,撒网不能急,网在空中的时候要让它自己打开,越急,它缩得越紧。要是松些、自然些,反而能捞到不少。爹还说……做人也是一样。


    一转眼,爹死了三年,阿蘅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学会。不论是撒网还是做人,都难。但撒网还能重来,做人不能。


    阿蘅仰天,沉沉吐出一口气。


    再过几天就是小寒。按照她们家的习俗,是要烧纸黄钱上香缅怀亡灵的,可叹她辜苦伶仃到这岛上,攒了再多的鱼干海货有什么用连一份纸黄钱的礼都备不出来。


    阿蘅静默良久,轻轻笑了。既然今日她静不下心来,那就明日再试吧。岛上的日子磨人,太较真是活不长的。


    她把渔网搭在肩上,提鞋赤脚往回走。


    路过乱石滩的时候,阿蘅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礁石旁边。刘三靠在礁石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她。“又没捞着?”


    阿蘅没理,继续走。


    刘三跟在她身边,坏笑:“听说你会看天?前儿你说冰山要撞,今天它没撞。你这本事……也不行啊。还是说……你跟新来的穷小子,他把你给……”


    阿蘅忽然收步,刘三没反应过来,走出好几步又扭着身子回头。“那是前天看的时候当时风停了,它没动。昨天起北风了,它就往南来了。”


    刘三愣了一下。“瞎扯!你一个小娘们能懂这些那个瘦老头子读多少书,你……在这装什么女秀才!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吧!”


    阿蘅真想把这渔网摔在刘三脸上。但也只是想一想,这渔网可比刘三有用得多。她冷眼反问,“你会写?”


    “你!”


    阿蘅转身欲走,想到什么,转身回来走到刘三面前。


    刘三被吓着了,强忍住没往后退,使劲儿挺挺胸脯。“干嘛?小娘们不一直低眉顺眼的吗?怎么?今儿个终于想硬气一回了?也好,这样更有滋味!”


    阿蘅突然抬脚,朝刘三的脚尖踩下去。


    “啊!!!泼妇!要死啊!”刘三吃痛,捂着脚丫子蹦来蹦去,嘴里不断冒出不堪入耳的东西来。


    一字不拉落在阿蘅耳内。想到她马上要说出口的话,心要提到嗓子眼里。“你以为自己是岛上的霸王,仗着别的男人怕你,女人打不过你。现在来了一个阿九。他比你稳重善良,长得好。你心气不顺,就跟条疯狗一样到处撒野。不……随便一条狗都比你强,起码打一顿会知道躲。你……刘三,你真可怜。”


    “贱人!你就是个小贱人!”刘三瞪大双眼,被逼急到撸袖子要好好教训这个女人。


    阿蘅摸上腰后的匕首,站得直挺。“你敢!拳头和刀比,刘三,你最知道哪个死的更快!”


    说完,阿蘅背网走了。


    空留刘三在她身后嚷着,什么粗俗的烂话、脏话一股脑往外蹦,连那些微乎其微的海浪也被吓怕了,再不敢上岸。


    刘三当然知道他的拳头比不过刀。阿蘅刚上岛时,他趁黑夜想摸进岩洞里,挨了她好一顿比划,差点把手指头弄断。


    不只是阿蘅,这岛上其他年轻的寡妇都被刘三拉扯过。


    不为别的,就因为刘三会晒盐。沿海最不缺盐,可自己晒的盐有杂质,岛上只有老妇和他会弄。刘三告诉阿蘅说给盐可以,但要她陪一晚上。阿蘅转身,二话不说拿铜簪去跟老妇换盐。


    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但阿蘅不后悔。她当时就在盘算,老妇年纪大,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她必须想办法学到晒盐的方法。


    所以阿蘅想到来这山脚底下挖药草,跟老妇换。


    于是她赶上这冰川撞岛。


    大冰块掉在石头上粉身碎骨。骨头沫子洒在阿蘅的裙上,打在阿九的腿上,和他们的脑袋有半尺的距离。离死只差半尺。


    阿蘅下意识闭眼,接着她听见头顶正上方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阿九又一次把她护在怀里。他们的呼吸在一小块昏暗中交织、凌乱。


    阿蘅没敢和人说过,她每每和阿九靠在一起,都能感受到他布料下紧致的肌理。这感觉跟日日翻鱼的感觉不同,阿九身上的皮更紧,更热,再配上阿九每每看向她的眼中,那一汪清澈的水。


    苍天,她阿蘅只是个平民渔女,又不是要去做尼姑,何苦给她这般历练


    轰——


    哐当!


    阿蘅分不清这是头顶上掉下来的冰块声还是撞岛的声音。她只感觉自己站在地狱的门口,就差一脚却被人拉住。


    片刻后,世界宁静。


    阿九终于缓缓松开双臂,阿蘅从他怀里探头出来。她的鬓发被雪水打湿,连睫毛上也在沾着几粒白点。阿蘅看看地上的雪渣,又瞧瞧惊吓过度的阿九,他比她高,比她骨架大,但那张脸,看起来比她还需要呵护。


    “你……你……”阿蘅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忙喘好几口气定神,“你不要命了!跑过来做什么?找死去海边岂不更快!”


    阿九嘴巴张着,呼吸停了。他的眼睛落在阿蘅快速扯动的唇,那里吐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狠,但他生不起气来,甚至还想再多抱一会儿。


    阿九吞咽一下。由于太久忘了呼吸,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


    “我……我……我才要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昨天还说今日有险,你倒好,一会儿没看住你,偏跑到这里来,连命也不要了”


    阿蘅一惊,她先是惊讶阿九原来会发脾气,可转眼,她的怒火也跟着翻上来。


    “谁让你看住了……”阿蘅指着那两个木桶。“我在这岛上活得时间比你长多了,这点子冰根本杀不死我。倒是你……你急着跑来还那么大声,你不知道这雪!这冰!最怕动静……你刚刚差点就……就……”


    阿蘅瞥见阿九来的路上,地面上有两排细小的擦痕,红色一直蔓延到他脚边。穿鞋爬山脚都受不了,何况阿九赤着脚!


    阿蘅攥紧双拳,下唇被她咬得和那些痕迹一样红。悠悠憋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问句:“……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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