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忍不住问:“你以前常做这些?”
阿蘅没抬头,“嗯。”
“在老家的时候?”
“嗯。”
“……他不管?”
阿蘅的手停一下,然后继续切。“管什么有吃的,能活下去就行”
阿九没再说话,只有罐子里的汤咕嘟咕嘟在响。他看着自己手里比刚才好多了的编绳,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阿蘅把切好的肉全倒进罐子里然后盖上盖子,坐在火塘边上,又开始磨刀,自始至终没多看阿九一眼。
小孤女打个哈欠,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阿九把他和小孤女弄乱的草绳整理好,然后继续坐在那看阿蘅磨刀。阿蘅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明暗暗,突出直鼻梁,薄嘴唇,尖下巴,好像还能看到头骨的形状……多好看的姑娘,却总是板着脸。
忍了半晌,阿九怯生生地,“阿蘅……”
“干嘛”
“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磨刀声停半息。阿九看见阿蘅被碎发遮挡的侧脸,眼睫轻抖,火塘里的灰飘一片在上面,远远看像挂着泪珠。
“你想多了,我没有生气。”
阿蘅把那片烟灰抖掉,手里捏着刀片,半扭头回看阿九,“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不要来这,不要对我好,不要给我东西。现在你都做了,还要来说是我生气。我就这样的性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不想来没人逼你。”
阿九吃了瘪心里涩涩的。他感觉阿蘅在说气话,但又不敢问。生怕自己再多嘴,就要被轰走了。
磨刀声嚯嚯,渐渐与阿九曾在梦里听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梦里的人也渐渐和眼前的阿蘅重合,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包括阿蘅左边耳垂上有一个洞,没有耳环,只剩一道细细的疤。
“你耳朵上的伤……”阿蘅磨刀的手没停,语气还是淡淡的。“小时候我娘用烧红的铁丝给我穿的耳洞。这疤是穿到第三次留下的。”
“听着就疼,不能不穿吗?”
“不能,女孩子不穿耳洞就嫁不出去。”
阿九看不见的身子另一侧,阿蘅又笑了。多讽刺啊,她是嫁出去过,只是经了手的猪肉可就不值钱了。索性这岛上不需要钱。
阿蘅把刀举起来,摸了摸还烫的刃。“你……问我为什么生气”
阿九吞了一口唾沫,先点点头,想到什么又赶紧摇头。他手上的伤口痒痒的,热热的,隔着布阿九想蹭蹭但一点用也没有,反而更痒。
阿蘅看到阿九脑袋接连摇晃出两个意思,她用牙齿咬磨自己的下唇瓣,心一横,深深吐出一口气,“我气你怎么不识趣。昨夜你和阿大在洞外的话我都听到了。岛上那么多人,你选不够,非要找上我?”
“你怎么了?”阿九也不高兴起来。
“我是克夫寡妇,你是一次都没娶过的清白郎。还要我说多少次?你和我在一起,只会让屋里那群人议论。”
阿九垂眼又抬起。“这么说……你远着我,不是因为讨厌我这个人,对不对?”
“你!”
阿蘅被气得说不出话。狠话硬话,她都能说,偏偏说不出违心的谎话。
阿九不再逼问下去,两只眼停在她耳垂边,然后缓缓伸手碰。指尖碰上去时无声无息,轻得像兔儿舔过。阿蘅感觉自己的脖子上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忘了躲还是不想躲。
阿九的指尖摸到那道疤,现在又小又硬,像一粒沙嵌在肉里,细细摸还能感受到垂尖还有一层小绒毛。这么柔软的角落居然过得最不<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还……疼吗?”阿九问。
阿蘅的手还握着刀,火光在刀面上走了一遍又灭掉。“……忘了。”
话虽如此,阿蘅始终没有松开握刀的手,只有这个动作能让她安心些,就算她身边坐的是阿九。
很快,阿九的手指就从她耳垂上移开,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再开口时,他声音有些哑,“失礼了。我虽然有些姐妹,但她们出嫁时我年纪还小,什么都不记得。此后我也从未见过姑娘嫁娶这些事,如果我……”
阿蘅打断,“阿九,没成过婚的才是姑娘,我不是。”
如果是别人,阿蘅不会解释,她唯独不希望阿九这样叫她,就算她知道阿九这是在表达好意。
“那日后,我只叫你阿蘅。”
……
阿蘅不想理他。仿佛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被阿九掰开揉碎,然后用些她难以承受的温暖方式被送还回来。
她不喜欢。很不喜欢。
静片刻,阿九再开口。“对了,你刚才上山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
“谁?”
“那个老先生。司天监。说他的赌约还算数。还说……说要来了。”
阿蘅赶紧站起来走到洞口。洞口裂缝外面才未时,天空灰白,北边的天际线比上午更低些,那道灰白色的线更粗,压在天边像末日一堵压城的墙。悄悄地,阿蘅余光里出现几缕黑影,她鬓角的发也被吹起来。
起风了。
阿九晚一步走到阿蘅身边,还没站稳就听见阿蘅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走后没多久。”阿九说话时偷瞄她。“阿蘅,怎么了?司天监说得是什么意思”
阿蘅紧盯天边,一眼不错,“你之前很少见雪天对不对?”
“嗯。”
阿蘅看着他,眼底多些熠熠生辉。“明天,明天你就能看见在临安府见不到的东西。”
阿蘅干脆在洞口坐下。这位置视野不错,能看见海面平得很,一卷海浪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这风从裂缝里擦进来磨得人骨头疼。阿蘅早把外褂给了小孤女,现在只剩一件单衣,风一吹就透了。
阿九没说话,他走进岩洞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件他刚来时穿的墨黑色短褐。阿九把短褐披在她肩上。
“穿上。”
“你呢”
“我不冷。”
哪里不冷阿九一说话牙齿都在打颤,但他咬着牙,硬是不让牙齿碰在一起。
阿蘅看他一眼没揭穿,也不再坚持,把短褐裹紧些。
瑟瑟发抖的声响终究让她不忍心,往旁边挪空出一块地方。“挡风,别站着了,坐吧。”
阿九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洞口,肩膀和肩膀之间始终留下一尺。
岩洞里的小孤女沉睡,呼吸声像小猫找到舒服的姿势发出的呼噜声,映着海上一星半点的潮水声渐渐铺开。
“阿蘅……你说你克死了三个人,不算那两个男人,还有谁”
阿蘅的睫毛抖着,声音被风吹得又轻又飘。“……我弟弟。他十六岁那年,因为我没有把鱼刺剃干净,被卡死了。”
“十六岁”阿九重复一遍,歪着头怔怔地把阿蘅望着。
所以阿蘅看到阿九和小孤女坐在那里编草绳有些怅然。她以前也是这样。娘出去下地她就带着弟弟玩,带着弟弟学怎么捕鱼,怎么编篮子。只是弟弟和她不一样,喜欢疯跑,到最后一样都没学会。
后来阿蘅还教弟弟认鱼,什么鱼能吃,什么鱼有毒,什么鱼刺多要小心。弟弟不听嫌她烦。
一个渔家,不会识鱼,是要遭报应的。
于是弟弟被鱼刺卡喉死了,爹娘怪她没挑干净刺。自此,“克”字跟她一辈子。
……
阿蘅不意外阿九的反应。十六岁的男人,早该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可她弟弟没有,就连日常起居、挑刺去骨的活儿都是她操心。
可是啊,他们男人怎么可能真的懂女人的处境
没嫁人以前,她们是母,是姐,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是除夕夜的荤菜。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她们又变了,是母羊,是骡子,是怨天尤人的长舌妇。眼里那点光被磨刀石蹭得不透亮了,路过的人都会唾一口。
这些话阿蘅不会告诉阿九。阿九也是男人,不理解很正常。他理解了,阿蘅又要管不住自己的心。
罢,罢。
阿蘅看着远边的天,在想到身边的人,扯出一个无声的笑。从前娘说男人是最可恶的,有了他,女人的一辈子就算被拴牢,不仅身体是个物件,这颗心也被上锁,连在男人的腰上,走一步被拉扯一步。
从前的两个男人不算数,阿蘅觉得她的心也要被上锁了,被旁边这男人。
阿蘅和阿九就在洞口坐一下午。
海风里混着刀片,划在身上疼得不像话,但总有一个想留下的理由,他们两个都有。
北边的天际线开始压向最远处小岛的山顶,灰白色的夜越加分明,露出上面细小的纹路。风里多了一种声音,一呼一吸,很低很沉,像深山里的猛兽冬眠正酣时的声音。
阿蘅听着那个声音跟着深吸一口气,不知闻到什么,终于站起来,把短褐从肩上取下来递给阿九。
“你该回去了。明天……有很多活要干。”
阿九暗叹时间怎么悄无声息就过去了,他不情愿站起身,“你早点休息。有事叫我,我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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