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跨两步站到阿蘅身前。他们近到只要阿蘅一抬头就能看见。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左边眉尾那颗痣。一模一样。近到阿蘅会发现他的眼睛比之前还要干净……像雪水化开的样子。


    阿蘅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她的力气已经用尽,现在手指除了苍白只剩那颗锈钉子的灰。阿蘅垂着头,低声说:“放过我吧……除了我,岛上还有很多人喜欢你,就像昨晚那个给你送汤的女子……你的位置在这里,我,属于岩洞。我们根本没可能。”


    阿九手指一紧,“你总是这样,岛上的日子很长。阿蘅,你不能把话说这么绝对。我……”


    阿蘅知道阿九想要说什么,她还知道上天不愿阿九说出来。木屋外,人说话的嘈杂声回来,有人在屋后面的灶房里喊“吃饭咯……”。


    几个人应一声,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经过跨过门槛时停住一瞬,又远去。


    阿蘅赶紧扯自己的手,但阿九的力气更大。两只被海水泡白的手拉扯纠缠,其中一只缠满布条,颜色各异,丑得很,但是深色的布料绑在一起又很和谐。


    “我知道你的难,阿蘅。我也知道你不喜欢看见我这张脸……从上岛的那一刻起,我们已经被尘世抛下,这次换我们也抛弃他们好不好”


    阿九另一只手伸到阿蘅面前,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


    娘说,不能对任何人有期望,阿蘅以前觉得娘说的对。现在……她不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记得教诲就好。


    阿蘅垂下头,最后用力一次把手腕扯出来,头也不回地往上山走去。


    阿九的手还伸着。布条被阿蘅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拽过了,只有一根布条的尾巴没有塞好,翘在那里像一只竖起来的耳朵。他把那个尾巴按下去,按两次没有按平。后来他放弃,胳膊垂落靠在门框上,看远处海面上的冰山。


    阿九曾经见过一次知府的宅邸,朱墙黑瓦,和那冰山一样,浩浩然但只可远观,只剩凑近了瞧,才知道又是另一番光景。


    从前他不想进,现在进不去。岂止,他现在哪里都进不去。


    老妇从木屋后面转出来,阿九动动脚,发现已经麻了。老妇手里端一碗稀粥。“年纪轻轻还是个痴情种……别看了。那姑娘……心里有座坟,坟头雪都冒尖了。”


    阿九没有动,只低低地回:“我知道。”


    “知道你还……”


    阿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干笑:“我也有。”


    老妇两瓣被抻薄的嘴片蠕两下,把粥放在门槛上,转身走开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你果真想和她好?”


    阿九点点头。


    老妇沉默片刻。“追女孩儿,你得追到心坎里。光给她送柴送温暖可不够。”


    阿九站直,“那我应该……”


    老妇朝屋里那群吃饭的人努嘴。阿九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了。


    当天夜里,阿蘅失眠了。


    火堆只剩一团跳跃的火花,至于烟丝,天一黑就都不见踪迹。


    阿蘅睁着眼躺在干草上直直看向洞顶的石髓,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慢慢地她对月光向空中伸出手。这手她睡前狠狠洗过,现在干净得像官府小姐的手。什么也没有,好像又什么都有,粗糙,有茧,还沾过血。


    阿九的手和她不一样,比她的大,比她的长,看起来很温暖,叫人碰过一次还想再碰第二次。他喜欢捏她手腕内侧的血脉……


    阿九……该死……罢了。


    阿蘅翻了个身,把脸迈进被窝里。还没等睡着,听见洞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她瞬间警觉起来,接着听见阿九和一个男人在洞外窃窃私语。


    阿九问:“你们今天下午怎么不在木屋里,全都跑去哪了?”


    那男人答:“跑去玩雪了啊,还能干嘛?”


    阿蘅竖起耳朵,听出那人是刚上岛的阿大。


    “这么冷的天玩雪?你们不怕冻出病来,这岛上可没有老中医老大夫。”


    阿大咋舌。“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就因为天还没冷到那份儿上才要去玩。不然真到腊月里,那还能玩儿,全都冻成冰狗!我家在北边,下雪的事儿我最熟。阿九哥,你想知道怎么用雪做碉堡不,赶明儿我教……”


    阿九拦住他的长篇大论。“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回木屋睡去吧,明早还要起来干活呢。”


    阿大稀里糊涂的,挠挠脑袋。他睡到一半被阿九哥从被窝里拉出来,还以为他是胆小不敢一个人起夜,谁知道把他拉到这偏辟地讲了这半天,现在又让他回去。


    困意上头,阿大搓搓手臂,踮着脚往山下走去。


    阿蘅静静在岩洞里听,再过不久,岩洞外走过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阿九也下山去了。


    阿蘅困意全无,从床上起来,盯着门口那捆柴,直直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阿蘅去海边收网。


    前一天夜里涨潮时,她把网下在礁石之间的水道里,这是她爹教的。月圆前后鱼群顺流进来,退潮时卡在网眼里跑不掉。她家祖上五代都是渔民,到她爹这里,虽不及从前,但日子还过得去。现在只剩她一个。


    阿蘅把鱼扔进背篓,螃蟹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发现是母的,于是直接被扔回海里。


    “希望明年这时候能多几只。”阿蘅自言自语。“明年……”


    多么遥远的词啊。在外面能活过冬天都是奢侈,到这贫瘠岛上还想要明年?能活过今天就算她的幸。


    阿蘅吸一下鼻子,转身时瞧见礁石后面露出一角衣摆,薄得在风里一掀一掀。她绕到礁石后面看见有个女孩缩在那里。


    小女孩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团成一个球。小女孩发髻打结,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两只眼睛大得吓人。


    阿蘅认出来了,是前两天船上下来的流民里那个女孩。


    “你怎么在这里?”


    女孩没说话,只有肩膀冷得直抖,寒冬腊月里,她穿得太薄了,一件夏天的短褐,袖子短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一圈的骨头。阿蘅看她一会儿,把背篓放下解开自己的外褂扔过去。


    褂子把女孩整个人罩住,女孩愣一下,从褂子底下探出半张脸,眼睛里的东西似乎从惊恐变成了别的。


    阿蘅看不出来,只记得太久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她了……不对,阿九总是这样看她。


    阿蘅忙收神,“起来跟我走。这里风大,冻死了没人埋。”


    等了半会儿女孩才慢慢站起来。阿蘅背起背篓往回走,每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女孩跟在三步之外,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割出口子,血印在石头上,一个接一个的像盖了章。


    到岩洞门口,阿蘅先侧身挤进去,一扭脸发现女孩站在外面,攥着褂子的长襟不敢进。阿蘅不得已把背篓放下,探出头来看她。


    “快进来,这里暖和。”


    女孩两只脏脚来回蹭蹭,终于侧着身子挤进来。她身子小,一下子就能钻进来,不像阿九每次都要被卡一下。一进岩洞,女孩惊了。岛上还有这好地方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比那木屋的墙角强多了!


    阿蘅蹲在火塘边生火。她抽出一小根枯木条用火折子吹几下,先升起一小截白烟,然后火星子窜上来引燃干草。


    阿蘅看见女孩比自己的脸还瘦,两腮凹进去像被锤过的面团。


    “吃了吗?”


    女孩摇头。


    阿蘅从墙上摘一条鱼干扔过去。女孩没反应过来,只凭借本能接住,捧在手里看。


    阿蘅把煮水的罐子放在架子上,又往火里添两根柴。接着她就听见背后传来很快地压低声音的咀嚼声。吱吱吱,像老鼠啃东西,但这老鼠比那夜干草里的可爱些。女孩快速嚼几口,被噎住呛一下,又拼命压住,生怕人听见。


    女孩吃完鱼干继续缩在角落里。她紧紧裹着那件外褂。因为太大下摆拖在地上,衣领也叠得像添了条围巾。


    洞口传来一阵窣窣,阿蘅回头一看。是阿九……居然还愿意来。


    阿九手里提着一捆干草从裂缝里挤进来。他看见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看阿蘅。


    阿蘅把头转回去,先说:“捡的。”


    阿九点点头。


    阿蘅欲言又止。想问他为什么还要来,怎么这么执著。但有别人在,她说不出口,只好低者头继续挑火堆。


    阿九倒是轻车熟路。他把干草放在角落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用蘸水的布包着的东西递给阿蘅。


    “这是什么?”


    “给你吃,今天捞的。海带,还有几个海刺猬。”


    阿蘅接过来打开一看。海带新鲜到还滴着水,海刺猬的个头也不小。她没犹豫,直接把海带切成段扔进罐子里,又把海刺猬撬开,露出黄澄澄的一层,用木勺刮下来也放进罐子里。


    阿蘅问:“你怎么会捞这个?”


    “以前在老家没见过,今天看有人捞,跟着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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