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不再多言,继续扒。两个人的手来来回回,在雪里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半晌,他们终于先摸到一个人的胳膊。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一下,然后对彼此点头,一起用力。阿九顺着胳膊往下扒,扒出肩膀、胸口、腰。是个男人,脸已经被雪捂得发紫,没有呼吸了。阿九又在死人旁边又摸到一只手。这只手还是温的。
“这——里!”阿九的声音都劈了。
雪溅到他们脸上、眼睛里,但都顾不上擦。
又扒出一个活人来。是前几天送上来的年轻女人,也不知因为什么,被木屋里的寡妇排挤了,只能趁半夜跑到这山上来采点野菜。
阿九把手探到她鼻子底下。“还活着。”
“你能背得动吗”
“嗯。”
阿蘅帮他把女人背起来。然后看阿九背着那女人往山下跑。阿九体力不支,跑十几步,腿软了一下,跪在地上,但他没有松手。他跪着往前挪几步,站起来继续跑。
阿蘅瘫坐在雪地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乱得不像话。
她身边,那个死去的男人还埋在雪里,只露出一只胳膊,手指朝天。在死前……他想抓住什么呢……如果是她自己被埋在雪里,会不会也想抓住些什么
呵,会的……阿蘅知道自己一向看淡生死,可真当死来临的那刻,皮囊也有自己的魂,她知道自己会求生。
阿蘅垂下眼帘,呼出一团白色的气,替死掉的男人把那根手指上的雪拂掉。是了,今天是寒衣节,周围比昨天又冷些,但阿蘅感觉自己是热的,因为她心里的念头在烧。
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像这个男人一样倒在雪泊里。无人在意,无人去救。最后骨肉全都回归土里?
想着想着,阿蘅齿间蹭出一声轻叹。
疯了,原来今夜她还能更疯,居然觉得这样死去也不错。
天亮以后,后山的坟地里多了一座土包坟。没有墓碑,只有上面被压块石头,是阿蘅给死人做的记号。
阿蘅下山时听见人说,那个被阿九救回来的女人躺在木屋里,没醒,但还活着。
那就好,没死,一切都好说。只是不知道阿九怎么样。她早上埋坟的时候看见昨晚刨过的雪堆里,血色结成块,黑糊糊的,但不似泥水凝结的脏。
阿蘅迟疑半天,还是从岩洞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和一把干草药,往木屋走去。走到木屋外的廊下,她又怕了,来回踱步,想进又不敢进。
第二十次准备离开时,一转身,阿蘅撞上一张枯朽的脸。老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阿蘅被吓了一跳,生怕又被喊神女,下意识要逃跑。谁知老妇用火柴棍挡在她脚边,推她一把。
“进去吧。”
阿蘅没有站稳,往前踉跄,半回头瞧老妇。
老妇现在平静得可怕,那双眼睛里没有昨晚的狂热,也没有其他。和那片雪崩一样,混乱过后只剩平静。
这个奇怪的长者,从阿蘅上岛的第一天,就对她笑。老妇没有名字,或者说她曾经有过名字,但上岛的那一刻,她就丢掉了。久而久之,连她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老妇总念叨说,名字不重要,能看出人的心思就够了。阿蘅不知道丢掉名字是好是坏,但她知道,老妇把她的心事看得清清楚楚。还想帮她能在这岛上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多谢。”阿蘅脸一热,低下头,往屋内走去。
木屋里很暗,一个人也没有。
阿九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双手摊在膝盖上。那双手已经不像手。指甲翻开三片,指腹磨得稀烂,有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嫩肉,红通通的,像刚剥了皮的兔子。
阿蘅一进来,阿九的眼就追上去。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
阿蘅定定神,走到阿九面前蹲下,把他的手拉过来。肌肤碰在一起时,阿九颤了一下,没躲。他看见阿蘅把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她缠得很慢,很仔细,每缠一圈都要拽一下,试试松紧。
布条缠完,阿蘅没有松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字字清晰:“这岛上,都是没人要的人……是死是活,全凭自己。”
阿九瞧她。阿九的眼睛里还残留劫后余生才有的迷惘。原本还有很多,但随着阿蘅出现在他眼前,渐渐融化,最后化成一汪清水。
阿蘅欲言又止,“我不是劝你不要救,是想让你在救之前……先顾好自己。你这条命是你一个人的,为了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命,不值得。”
阿九呆住了。他眼睛瞪到干得发疼,却还是不愿意眨。阿蘅的头顶在他下巴下面,发簪换了另一支用树枝磨的,有几缕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而那只像螺蛳壳的耳朵,最外面一圈,有点粉。
“你呢?阿蘅。你劝我的话,何尝不是需要放在自己身上?过去的都过去吧。现在我们都在岛上,也算是重活一次的机会。不如……”
话被阿蘅打断,她失笑。“重活一次?那是你的机会。屋子里每一个人都讨厌我,平日热热闹闹的木屋子,你猜为什么他们现在不在?除了躲我,还有其他理由?”
阿蘅起身要走,想了想,还是补一句,“你和我说的那些话,你的过去,我不会告诉别人,顾好自己吧。”
“阿蘅!”阿九忙下床,他没穿鞋,体温也没恢复,整个人走起路来吱嘎吱嘎的,好像即将就会散架。
“阿蘅……”
“等等,你不能说完你想说的,还不听我的……”
两人一追一逃,直到木屋外的长廊上。
阿蘅清楚阿九在叫自己,也知道他追了上来。但她需要逃。阿蘅从来没对人说过越矩的话,就算是那两任前夫,他们的对话也仅仅是,“吃饭了”,“衣服洗好了”,“我去干活”……
现在,她居然对一个未婚男子说出不合身份的话。不行……阿蘅。你还没疯够吗!你忘了自己克夫吗?这辈子还没闹够吗!
“你就真这么讨厌我?“阿九的尾音委屈得飞起。
阿蘅渐渐停下脚步,背对他。而她身后,阿九也放慢步子。
“我……我昨晚就想说了……”
阿九牵住她的手腕。这双手刚被她缠上布条。阿蘅不知道这上面的温热是她留下的,还是阿九的体温。但阿蘅确信,阿九的话会让她后悔自己停下来。
阿九问:“我……可以做你的丈夫吗?”
第9章 追女孩的手段不对
阿蘅能感觉自己的手在抖,阿九一定也注意到了,因为阿九拉着她的手腕。
丈夫。克死。
在阿蘅心里,这四个字就是吞进喉咙的鱼钩。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一动就疼,一疼就是一辈子。
可是阿蘅不知道,阿九看着她的背影,想的都是……她更瘦了。阿蘅的腰一直很细,是一种能省衣料的细,阿九每每看到只有一个念头。这么细的腰,肯定吃不下多少东西。
昨夜刨雪太卖力,加之心血太热,阿蘅身体不稳,歪歪着倚靠在旁边的门板上。她的手在板上一阵乱摸,最后摸到一颗冒出来的钉子。钉帽锈成褐色,她忍不住用指甲扣住那颗钉帽,而另一只手还被阿九反握着。
这姿势……阿蘅感觉她的脉象都快被阿九摸透了。
阿蘅动动手腕,发现挣不脱,深吸一口气,“你……还没成过婚对不对”
“……没有。”阿九说完后愣一下,立即明白她的顾虑。但他怕被人听见,于是走近一步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语气还是急的。“我不在乎!我是说……我不在乎你成过……”
“我在乎!”
阿蘅转过身来。大约是太冷了,她眼角红红的,连鼻尖也是红的,呼吸时会有一小块白雾从唇边溢出,眼里依旧是一片空。
“我身上有三条人命了,我不想……不想再添一条……”
“可是……”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杀人不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我恨他们……恨他们对我不好,恨他们不把我当人看,恨他们让我活得不像个人。我站在岸上看陈子辰越飘越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只要他们死了,我就自由了……这样心思龌龊的人,还值得你伸手吗?”
阿蘅撒了谎,也没撒谎。她从前的确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就算她再害怕依旧选择冷眼旁观第一任溺毙,还要站在岸边送别第二任。可阿蘅没想到就算陈氏兄弟死了,他们的魂还要追她到梦里,日日哭,夜夜叫。这是报应,她该的。
“阿蘅,不是的……”
阿九一开口,阿蘅就别过脸。在他看不见的背面,阿蘅用力眨下眼睛,泪珠太大挂不住眼睫直接崩溅在衣服上。
阿蘅不禁后悔了。如果昨夜她没和阿九一起刨雪坑,如果那天没有救下发烧的阿九……如果她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阿九会不会放过她?
阿九捏着阿蘅手腕的指尖发力,又不敢太使力气。好,好。既然阿蘅不看他,那他就走到她面前,让她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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