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她要挣扎,忙一手兜住她下巴,将她下巴抬高定住:


    “生死由己无从干涉,可今夜有天灾人祸,摆明了并非自断的良时,还请姑娘先跟我出去。”


    情况着实紧迫。


    他的语速很急,也带着追跑后的气喘。


    但这话里的最深处,又兜着一股从容和稳当,像是根本不怕会和她死在这里一样。


    桎在手中的人安静下来,只彼此不平的呼吸交戈着。


    李元亨并不知对方如何想的,但好歹是配合了些,便抓紧带她往牢门处逃。


    烟火浓重,火光时隐时现,映出狭长牢道中二人一前一后奔跑的身影。


    他扬袖挥烟,硬生生劈开一点视线,身后人看见什么突然刹住脚步,可李元亨不曾停,遂将她一气拽倒在地上。


    他正要去扶,便听见一声压抑的呜咽。


    李元亨不知她是哪里摔疼了,便说:


    “别哭了,我背你吧。”


    她却摇头,反手脱下身上那件嫁衣,盖在牢门处蜷缩的一团焦尸身上。


    此时几丈远的牢门在热浪内摇摇欲坠,李元亨往上望,见一根横梁将要烧塌,若掉下来,便会聚成横火堵牢出口。


    他忙过去将地上的她拉起,“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她声线低弱,却并无哭腔,像是再度下了某种决心:“你走吧,让我待在此处。”


    李元亨却道:


    “身在其位,我不能见死不救”。


    之后半拉半拖地将她带离,而她视线却一直望向那焦尸之处,如同失了魂的提线木偶,偶尔挣扎个一两下子。


    这么一耗,二人还是晚了一步,过牢门时,那横梁突然失衡掉下,直冲二人砸来。


    第2章 疯女人


    夫子曰曰曰,字虫爬爬爬,千抄万背记不住,摇头晃脑被尺敲——甜釉


    李元亨眼疾手快,将她带着往外一扑,横梁末端仍砸中她脚,她身上并无水,木头上的火焰很快吞上脚面,延至衣裙与发梢。


    林锐章等人一回头看见这幕忙奔来支援,几人喊着口号,合力搬开那房梁,抽出了她的脚。


    她脚踝痛极,被这一下砸的眼冒金星,气都断了。


    听见不知谁喊:


    “她身上点着了!”


    “快去梯上接一桶水来!”


    李元亨上去脱掉她燃火的鞋袜丢去一边,又接过手下递来的满桶水兜头泼她,毫不客气,力度之大甚至将她脸上的面罩都冲开了,人也匍匐去了地上,呛出几口苦涩的浊水。


    她撑起双手勉强让上半身直起,手肘处却痛入骨髓,浑身无力,忍不住地发抖,湿漉漉地抬起头,想将此人看清。


    他救一个想死的人,是想对她有恩,还是要与她结仇?


    人影蠕动。


    才分辨出一个五官轮廓,还未看个仔细,便已埋头一倒,彻底瘫回地上没了意识。


    林锐章一惊,怕那一下给人泼出个毛病来:


    “火烧在她的裙上,你朝她脸上狠泼作甚?”


    李元亨又不说话了。


    为控制火情,巡查御史下了急令,顺天府司狱大门已经被陆承用兵中石车推倒,又撒了石灰灭火,外围火势有所控制,陆承的人马冲了进来帮忙,众人寻了几块没烧到的破板子,将昏死的人抬上板往外扛。


    院中凌乱,到处都是烧焦的残败痕迹。


    李元亨立在这些纷杂的人流之间,仿佛被天地所弃。


    同样,也无人注意到他身后蜷缩着这样一个湿透淋漓的女人。


    李元亨看了她一眼,终是心生不忍,蹲下身单膝跪地,将她的头托在自己的膝盖上枕着。


    也是这时,有冰冷的东西突然打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是一滴、两滴。


    李元亨抬起头,见无数雨针密密麻麻地下落,打落了那些飘在空中的灰絮。


    营兵惊喜:


    “下雨了!老天爷给水了!”


    众人都抬头望天,衙门残火很快被天雨所灭,时也运也,一时包括陆承等人在内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李元亨却望向膝盖上的女子。


    她的头发原本湿乱地黏在脸上,挡了眉目大半,此时被雨水梳理,发丝后坠,面目一点点地剥离。


    女子眉头紧皱,唇色苍白,自细微神情里透露出十分苦痛,十二分不甘。


    李元亨微愣。


    这个女子,他曾在城北郊外见过。


    ——她是扬州瘦马。


    *


    玉贞在梦里,又回到了水仙坡的那片广袤橘蒲。


    玉家就是水仙坡的种橘王,坐拥两片橘山,水仙坡是块风水宝地,十亩九肥。每到秋冬,漫山遍野的瓯柑沉沉挂果,金黄若点灯,橘香漫飘十里。


    玉贞从小就骑着阿爹的大马在橘林里穿来钻去,看千百工人们摘橘入篓,梦中的阿爹阿娘会穿一身耐脏的蓝布衣,跟工人们一起将袖子撸起,再挑一个最甜最沉的橘子丢给她:


    “乖甜釉,吃了橘子就回去将先生布置的功课做了,莫要再偷懒了。”


    “等你长大,就来帮阿爹阿娘管账。”


    “甜釉长大了,可是爹娘舍不得你,不如你喜欢谁,爹娘就请他来入赘怎么样?光银票还不够,这两座橘山以后也给你,它们可是你一辈子为人处世的底气啊......”


    爹娘将她当了继承人培养,于是她幼年习文算珠,长后观商走市。


    她也以为自己会继承那两座橘山,寻常低头一嗅,去闻橘子香气。


    然而......


    睡梦中的玉贞将被子揪紧,蜷缩手脚,皱起眉不断呓语,一只手过来,本想从枕上拖起她的脖颈,顿了顿,还是放下碗先将袖子撸下,只隔一层布料去触碰她。


    可能是被伺候惯了,脾气比石头还硬,勺一递到嘴边却知道顺从张口。


    氤氲雾气后的李元亨见此半是无奈,半是庆幸。


    忙又盛一勺接了上去。


    已临黄昏,去外头打听回来的林锐章将门推开,夕阳洒去半个室内。


    这室虽不大,室中却还悬吊一根竹竿,斜枝被人用刀削得干干净净,挂着两片细棉布做了内外的隔断。


    光一落,林锐章就看见塌边影子弯着腰映在布上。


    他心中一毛,脚步也慢了一拍,想着不便进去,就停在布帘外清嗓。


    “咳咳。”


    一声勺子磕在瓷碗的动静,李元亨已经掀帘出来。


    林锐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空碗,转身往桌前一挨,语重心长道:“拂来,这个女人不能留。”


    李拂来只放下碗问:“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林锐章有的说了,“昨夜锦衣卫抓了不少人,王指挥也被带走了,顺天府司狱都毁了,宫里头不可能不追责。被审问的狱卒说,他看见是一个女囚纵的火。”


    “哪个狱卒?”


    李元亨再问。


    林锐章摇摇头:“你犯不上追究是哪个,这说法已经流出来了,你只要出去,不用打听就能知道。”


    说着看去他身后的布帘。


    李元亨心里已有了预感。


    果真,林锐章便说:“他们说,那个女囚当日穿着一身嫁衣。”


    李元亨没说话。


    林锐章有点急,声音不免拔高:


    “李拂来你就是根泡在水里的木头,任谁敲敲打打都起不了一点水花——你知道她年纪轻轻,为什么被抓进府监这种官牢?


    她原本是被城北荆家的大公子买去做妾的,结果当晚就用刀将大公子捅死在喜房里,还下毒毒死了荆家老爷,直接将人一家屠尽了——”


    李元亨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声音轻些。”


    林锐章一箩筐的话卡在嗓子眼中。


    林锐章叹气,而后无奈掐低了声:


    “她杀过人,不是个善茬,弄不好,醒来后还是个疯女人。你只当她可怜,当时将她从锦衣卫皮眼底下藏了,偷摸着用板车拉回来。可她是个大活人啊,不是一只阿猫阿狗,凭你凭我,凭我们几个无权无势的,怎么藏得住呢.......你告诉我,你行此举是怎么想的?”


    声音又有攀高之势,李元亨直接将林锐章带出了这间狭小的居所。


    二人来到与巷道接壤的小院中,也是狭窄得一眼望尽。


    李元亨将林锐章虚掩的院门插上闩,转身拱手:“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一人所为,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我也会一人着力承担,还请你暂且为我守密,莫要说给第三人听。”


    林锐章无奈:“这时候你说起这个话来,晚了。”


    救火营内的人最开始都是五湖四海而来,可经历多次出生入死,早已上下一体。


    林锐章心下实在不解:


    “为什么还要救她?难不成你们之前认识么。”


    “不曾相识。”个人的原因李元亨不便道来,只能就目前局势对他解释:“如今不是我想救她,而是我觉得她应该能活。”


    他回忆起当时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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