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听到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心底沉下去,压力前所未有的向她袭来,她无法接住笼罩住她的框架。


    程秋树摸了摸她的头发,“汤快好了,别磨蹭了。”


    苏桃“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快步走进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眨眨眼。


    她早该知道的,程秋树一向固执,她在心中慢慢有了答案。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过多赘述,她和程远里应外合骗他回京市处理最后辞职事宜,说最后一道程序必须本人签字。


    起初程秋树是犹豫的,是苏桃太会演了,她言语行动中都表现出迫不及待希望他赶紧处理好那些事,回海市和她在一起。


    程秋树后来想起来都会心痛,他很想问问当时苏桃是真情流露还是只为了甩掉他。


    可不管动机是什么,他真的上了她的圈套。


    苏桃趁着中间三天空档,把出租屋里该带走的带走,该卖的卖空了。


    她从衣柜底下扒出早就准备好的登山包,盘腿坐在地板上,用了一下午时间打包。


    速干衣,厚袜子,冲锋衣,采访本,台里发的相机,药盒......她把能想到的全部装进去。


    她把拉链拉好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灰绿色登山包上,苏桃靠在床腿边上。


    她想起从前小时候家里那段揭不开锅的光景,姜寻芳为了生她丢了体制内的工作,很长一段时间妈妈都没能再工作。


    从上边跌下来,不光身体承受不住,心灵上的创伤也熬煎人。


    好在后来姜寻芳用一架二手破缝纫机,支起门户,才能让苏莓和苏桃有学上。


    高中那年小钢厂破产,苏建业又半路下岗,她现在想起来都感觉窒息,那段时间他们家都是低气压的。


    人到中年被迫下岗可比大学生找不到工作更加让人难受,那种上有老下有小的压迫,现在苏桃想起来都感觉脊椎发凉。


    她半夜上厕所总能看到苏建业对着窗台抽烟的模样。


    工作对她这个小巷女生来说太重要了,她不要那样的活着。


    她当然爱程秋树,这点她是肯定的。


    她从床头柜里摸出程秋树那天送她的钻戒,那天她骗他说她舍不得带,她不是舍不得带,是带上她怕自己会舍不得摘下来。


    她感激程秋树为她来海市,为她学会下厨房,她感激的,可感激不能让她脚钉在原地。


    这段时间她哭太多次了,她决定今天不再哭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几十万的稿子,拧过宿舍坏掉的门锁,跟黑中介拍过桌子,按过快门......


    程秋树的手应该握住手术刀,她的手应该握住自己的未来。


    地板上很凉,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子上那束快要蔫掉的香水百合吹得摇摇欲坠。


    苏桃站起来,拍了拍登山包上的浮尘,起身扒掉家里的电闸。


    是今晚上的飞机,再睡一觉起来时,她就要到一个信号断断续续的地方,一个防空警报充斥整个城市上空的地方,一个可以随时把人掀翻的地方。


    不过,她准备好了。


    第49章 你是他女朋友吧?(重逢)


    苏桃再睁开眼用了很久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


    程秋树提着保温袋进来,夏竹找了借口开溜。


    她搅着自己并不喜欢的白粥听着程秋树的碎碎念。直到——


    直到她听到程秋树说问她会不会痛时。


    苏桃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又重新躺在病床上,嘴巴里的苦涩依旧让她没有精气神,针管上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缓缓滴答。


    她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


    这时她听到有人敲门,程秋树起身开门。


    敲门的是护士,看到程秋树后明显一愣,随后说道:“程医生怎么还没走?”


    程秋树神色缓了缓,“等下。”


    护士错开身子进来,今天的事估计她们私下没少议论,小护士给她换水时,目光明显在她脸上停留好几秒。


    苏桃朝她笑了笑,倒是小护士不好意思了,随后也对着苏桃笑了笑。


    她刚拿出体温计,程秋树接过去说道:“我来吧。”


    小护士把温度计递给程秋树,拿着换下来的水走出房间。


    现在屋子里又剩下二人,程秋树先是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


    她能感受到程秋树的手是暖的,他因为做手术,手指上有细细的茧子,摩挲到她时,她轻轻打了的冷颤。


    她偏开头,程秋树手掌悬在半空中,她伸手拿过他手中的温度计夹在腋下。


    他起身把窗户关上后说道:“这是最后一瓶水,输完就可以回去了。”


    苏桃轻轻说了句谢谢,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中。他起身把餐桌上的白粥收走,“我在值班室,输完液叫我。”


    苏桃轻声叫住他,从他穿着和小护士跟他说话中可以看出来,程秋树已经下班了,她已经麻烦他一整天了,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等下我可以自己回去,你不用等......”


    她话还没说完,程秋树抬手打断她:“跟你没关系,我还有几份病历没整理出来。”


    “......”


    她挤出一抹算不上好看的笑,“那好,程医生麻烦您了。”


    程秋树出门前,目光扫了她一眼,苏桃刻意避开视线,没理会他眼底里的怨念。


    病房再次安静下来,苏桃伸手扣着被子上的线头,半份粥下肚,她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拉了拉输液袋,看清输液瓶上的字,随后在手机上搜了搜,现在给她输的是消炎药。


    她又躺回原位,觉得属实没必要,在国外糟关了,想着回家吃两粒消炎药就够了。


    就这么想着,门再次被推开,是刚才那个小护士。


    她指了指苏桃,苏桃反应过来,拿出腋下的温度计,小护士对着病床头的灯看了眼说道:“36.6,还好还好降下来了,吓我一跳。”


    苏桃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她侧身问小护士,“为什么吓一跳?”


    小护士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工作没多久,说话完全没有城府,“你是没看到程医生今天的表情,要多凶有多凶,你这烧要再退不下来,我今晚上也不用睡了。”


    “这么夸张?”


    小护士头用力点点,“还好,从前他没有这么凶过,就今天,不过也不怪他,是我对班太毛手毛脚了,你是程医生女朋友吧?”


    苏桃笑意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解释,小护士自说自话:“肯定是,要不然就是还在暧昧期。”


    说完她对着苏桃吐吐舌头就端着托盘出去了,门带上钱,还对着她挤了一下眼睛。


    苏桃后半段话噎在嗓子里,她低头在手机上看工作内容,台里同事发来一串消息,她挨个回复,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她抬眼看了下快见底的输液瓶,决定提前拔针。


    她伸长手臂按下呼叫铃,那边小护士应声说好。


    她继续低头看手机,有台里同事发来的消息,有人问她明天的采访要不要换人跟?她单手打字不方便。


    于是按住语音键回应:没事没事,张姐,明天采访可以准时到。


    她压根没留意开门的人,直到手背上覆上一片温热。


    苏桃被这熟悉的触感顿住了,那触感有几分熟悉。


    她慢慢抬头,顺着看上去,那是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双手正按住她针眼处,她再继续往上看,那张看了快二十年的脸,此刻正低垂着眼正专注帮她贴输液贴。


    她僵在那,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提示她有新的消息。


    程秋树没看她,他动作又轻又快,苏桃压根还没来得及感到痛感,程秋树已经处理好了,他单手按压住她输液的地方。


    “按一会儿。”他开口道。


    “好的,”苏桃撂下手机,以为他是让她自己按。


    可当她手指已经覆上输液贴时,程秋树依旧没有松手的迹象。


    他偏着头,没看她,下颌线条微微绷着。


    这下给苏桃整不明白了,张姐那边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发着,她顾不上跟他客气了,于是又重新拿起手机。


    “采访台本发我邮箱......”


    “那边我联系。”


    “我已经给夏竹交待过了,具体情况明天见面说。”


    ......


    苏桃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工作着,全程程秋树一句话没说,只有呼吸声在她头顶上方均匀地起伏。


    大概按了半分钟,等到苏桃彻底处理完工作,程秋树的拇指才慢慢松开,他低头看了眼针眼处,确定没再渗血,随后把用过的输液贴扔进床头的医疗废桶里。


    又从白大褂里拿出新的输液贴,帮她贴上。


    “工作忙到没空吃饭?”他开口说话时的目光和她撞在一起,很短的一瞬,苏桃心虚移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么多年没见,现在在他面前反而怯生生的,她把这些归结于自己有白大褂综合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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