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在天有灵——那么,先离开的人请安息,在的人要珍惜。
挂了电话,赵秉文站在门外放空了一会儿。眼睛有些发涩,揉了揉,才回了病房。
这会儿,奶奶醒了。
精神头看着比白日里每次醒来都要好。
她奋力抬了抬手,手指勉强指向带着的氧气面罩,赵秉文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摘下来,她有话要跟他讲。
不再隔着那层罩子,又清晰的听见了一声“秉文”。
“秉文,奶奶又让你担心了。”
“你凑近些,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说完这两句话,她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那会儿睡着,听见你跟南初说,你们复婚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奶奶您看。”赵秉文顺手从兜里掏出了结婚证,举到奶奶眼前。
“好,好,好——”
“有南初,有许家,我就放心了。”情绪有些激动,又带回氧气面罩缓了好大一会儿,人才慢慢平静。
她还有话没说话,又重复着刚刚的动作,示意赵秉文给她摘下来。
“我给您摘下来,但您情绪不能激动,话也要慢慢说。”
眨眨眼,表示应了下来。
断断续续,说两句大喘几口气,讲了遗嘱,讲了公司,甚至后事都做了安排。最后,才落到了赵志成身上。
“秉文,事到如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志成——我知道,你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也知道他们没少做对不起你的事。”话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没有情绪起伏和激动,只是平静的望着天花板,浑浊的眼神,眼角划过泪水。
“但他们毕竟生了你。我不在以后,念在奶奶的份儿上,给他们一个善终。”
“我明白,我跟您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会善始善终。您放心。”
得了保证,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秉文,原谅奶奶的自私。”
在成为奶奶之前,她最先是一个母亲,还是一个对不起儿子的母亲。她最后的价值,就是在这对没有什么感情的父子关系上,强求一份圆满。
“秉文,现在是白天吗?几点了?”
“是晚上,快11点了。”
“原来是晚上啊。”她喃喃自语一句,“等天亮了,让志成来见我吧。”
天蒙蒙亮,赵志成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双眼布满红血丝,好似一夜未眠。赵秉文开门站在门口,“奶奶现在不能太激动,说话注意点。”
话说完,他就离开了。
这大概,也是留给他们母子之间最后的时间了。他不想留在这里,当一个“多余”的角色。
赵秉文下了楼,5月初的清晨,空气还透着凉意。偶有风吹来,露水混着泥土芬芳,
他随意坐在了长椅上,他现在很平静,平静到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觉得自己现在脑袋空空,原来什么都不想的感觉是这样,还挺好。
就这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缕微光穿透云层,驱散了眼前那片雾蒙蒙,世界在破晓时分慢慢舒展轮廓——
今天一定是个好天气。赵秉文心想。
第78章 世界在此刻,尽数是幸福
2023年5月15日,赵奶奶在医院与世长辞。
葬礼谨遵其生前叮嘱,一切从简。
没有人知道那天的早晨,赵奶奶到底和赵志成说了什么。赵秉文也没有看到,他离开时候佝偻起的脊背和哭肿的双眼。只是赵奶奶去世后不久,赵志成主动卸任公司所有职务,决定出国去和章慧芝一起生活。
离开那天,赵秉文和沈南初一起去了机场。
大概是没想到赵秉文会来,赵志成明显愣了很久。
父与子,依旧相顾无言。
“赵叔,一路平安。”还是沈南初先开了口。“照顾好自己,还有阿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好。”赵志成应了下来。他看着沈南初,这个一直以来不被他们喜欢的儿媳妇,现在,竟然成了另外一种维系他和赵秉文之间关系的纽带。
细细想来,沈南初并未做错什么。是他们,一直以来带着偏见,一方面固执的认为沈南初配不上赵秉文。另一方面,其实单单因为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对他们奉承。更没有那份世故和圆滑。
可人过半百,才忽然清醒,一步错,步步错。
但他连说声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
时间到了,赵志成该离开了。
沈南初轻轻扯了扯一旁赵秉文,他这才极其别扭的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不会多亲近,但只要他们不作妖,就可以相安无事。
日子照旧,生活平淡。
两个人又搬回了碧水湾。
一边是寰宇,一边是赵家,赵秉文又陷入了连轴转的状态。碧水湾的灯光,依旧时常只亮着床头小小一盏。
但房间不再空荡和冰冷。
他会跟她抱怨今天好忙,又不能准时回家。工作需要离开北京,时间长,他会带她一起。只一两天,沈南初懒得出门就等他回家。
见不到面的时间,赵秉文会发几百条消息给她。也会“控诉”沈南初不关心他,他出门在外她一个电话也不打给他。
沈南初看着从早到晚几乎没有断过的聊天记录,无奈扶额,却也在晚上拨了视频电话。
赵秉文正在参加晚宴,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圆桌上,目光纷纷投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一整天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抱歉,我老婆的电话,我去接一下。”赵秉文起身,话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就走了出去。
按了接通,手机屏幕却并未出现沈南初的身影,“南初?”赵秉文试探喊了一句。
“我在。”神沈南初喊了一声,“我在拿东西,稍等。”话刚说完,沈南初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句“我在”。
再回到圆桌上,众人无一不奉承,“赵总和太太感情真好——”诸如此类的话。
也有人好奇问,赵总结婚多久了。
赵秉文想都没想,直接说了7年。在他心里,过去那三年,最多算分居。不,分居都不算。只是沈南初出国旅游而已。
沈南初终于得了清闲,开始专心写作。期间见过几次乐婷,乐婷的母亲,在经过两次手术后,进入了放化疗阶段。
沈南初去看望过她一次,高强度的治疗手段下,人十分消瘦。但人精神不错,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志力也足够坚强。
她终于知道了乐婷身上的那股坚韧和自强来自哪里。有这样一位母亲,言传身教,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会差。
7月底,赵秉文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连轴转的忙碌,除了偶尔迟一点,基本都可以按时下班,回家做饭。
沈南初在一旁打下手,尽管赵秉文说不用。但又觉得两个人在厨房一起忙碌的身影,家的感觉,无比幸福。
“冯继明和冯唐被抓了。”赵秉文轻飘飘说了一句,手上切菜的动作没停。“不过具体的审判结果还要等,公司也在走破产清算了。”
沈南初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有过多情绪。
冯家沦落至今,是他们咎由自取。如果不是他们太贪心,想要的太多,又怎么会被赵秉文和许名章抓住把柄,火上浇一把油。
见沈南初没有什么反应,赵秉文也没有再说什么。
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罢了。
9月,沈南初去了巴塞罗那,受邀参加她的好朋友黎烁的毕业典礼。赵秉文陪同。尽管,他并没有被邀请。
谢肇和沈清风也来了,沈昂当然也跟着。再见到沈昂,他的眼里只剩了坦荡。甚至还开玩笑的问了一句,以后要不要喊婶婶。
玩笑话,但沈南初十分配合的作了回答。然后笑一笑,好像那段没来得及成长的感情,就这样过去了。
那天,他们一起见证了宋怀瑾求婚。
在听到黎烁说出那句“我愿意”后,沈南初突然落泪。幸福降临的瞬间,就算只是旁观者,也会因为这份美好而落泪。
这一幕落在赵秉文眼里,若有所思。说起来,他们证都领了两次了,求婚却从未有过。他欠她的太多,赵秉文在心里默默记下,要找机会弥补。
9月底,中秋节,沈南初携赵秉文回许家吃饭。
沈南初在饭桌上宣布了怀孕的消息,轻飘飘的话,重重砸在每个人心间,尤其是赵秉文。他剥螃蟹的动作骤然顿住,浑身一僵,眼底漫开猝不及防的怔愣,陷入空白。
周遭人的惊呼、喜悦的交谈声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模糊飘在耳边,全世界只剩下身侧沈南初柔和的侧脸,还有那句沉甸甸、滚烫的消息
半天,只磕磕绊绊说了一句“那还能吃螃蟹吗?”
一整个晚上,沈南初都被黄瑾岚拉着问东问西,几周了,有没有孕吐反应,有没有哪里不适。随即又表示碧水湾没人照顾,要不要回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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