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高兴,等抬头看太阳才发现日头已经挂在了天边。
匆忙收拾好东西往家里跑,到家天也已经黑透了。
客厅的灯亮着。
“舍得回来了?”吴秀珍率先开腔,说完冷飕飕的目光往桌前点点:“去了一整天才回,林晓你这个当大姐的不饿也不管弟弟妹妹啦!”
刘学军和许小梅小心地往角落挪,生怕脚步重了点再惹奶奶发火。
昏黄灯光下,两个几乎被泥巴敷住了的身影让刘芳眼前发黑。
去泥潭里滚一圈都比他们俩干净,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泥水,一会儿不晓得要洗多少遍才洗得干净。
“唉!”
右边飘来的叹气声带着笑意,林晓听出来了。
“妈,要不先让他们去洗澡?”
果然是林国东抢先给姐弟几人解围,而且随着他开口,吴秀珍的火气也很快消得差不多了。
“他们中午饭都没吃,要说也等吃完饭再说。”刘芳在旁边小声地帮腔。
“还不快去。”吴秀珍呵斥。
几人一溜烟地转身就跑,只留下串令人哭笑不得的泥脚印。
又折腾了半个小时,总算一身清爽地坐到桌边开始吃迟到好久的晚饭。
晚饭是刘芳趁他们洗澡时下的白面条,面条上卧着两个煎鸡蛋,还有勺酸豆角炒肉沫。
刘学军高兴地咬下一大口鸡蛋,嘴边油光在昏黄灯光下闪闪发光。
“爸,今天又有破鸡蛋吃?”林晓问。
“哪来那么多破鸡蛋,是你爸花钱买的。”林国东弹了下林晓翘起的短发:“前两天给食品厂找到个大客户,厂里发了点奖金,够咱们家吃上几顿肉。”
林晓被齁咸的肉沫呛了下,埋头挑了筷子面进嘴里才总算中和。
刘芳做饭的宗旨是一口菜一碗饭,什么菜都是齁咸。
“慢点吃,不够再下。”林国东拍拍女儿后背,被她狼吞虎咽的模样逗笑:“姑娘家家的,吃要有吃相。”
林晓抬头看向林国东。
浓眉大眼国字脸,眉尾微微往上挑,满脸的促狭笑意。
林国东说女儿,其实自己坐在条凳上也是歪着身子还翘了个二郎腿,典型的坐没坐相……
“我们家晓晓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吴秀珍笑看着林晓狼吞虎咽吃面条的摸样,心里感慨又酸涩。
门口的两个破篓子很快引起了刘芳主意,想着应该是孩子们抓的螺蛳,本打算倒进盆里养着吐吐沙。
刚走过去提起,结结实实被篓子里密密麻麻的身影唬了跳。
倒进盆里一瞧,比刚才还震惊。
“这么多黄鳝!”吴秀珍惊讶看来。
刘芳又忙去提起另一个草篓子,竟然有半搪瓷盆螃蟹,个头各个都快赶上成人手掌。
婆媳俩赶紧放轻声音,把盆端进客厅里关上门,灯光下看得更加清楚。
“你们上哪抓的黄鳝?”林国东问。
“仙女沟。”林晓回,□□急忙跟话显摆:“沟里可多了,要不是天黑,我和大姐还能抓更多。”
林国东眼中惊讶一闪而过,像是不相信似的再问:“真是仙女沟?”
“肯定是仙女沟!”□□急忙推了推林晓:“姐,你说是不是!”
“是仙女沟,玉梅姐说仙女沟有不少黄鳝洞我们才去的。”林晓说。
“仙女沟竟然有这么大的螃蟹?”林国东蹲到盆边,惊讶地用手拨弄那些张牙舞爪的螃蟹:“我都多少年没见过县城有这么大的螃蟹出没。”
倒不是长辈们不相信姐弟俩所说,实在是螃蟹数量和个头都有点超出他们认知。
河蟹不少见,但林国东还真没见街上有人卖这么大的青壳螃蟹,虽说九月中旬本来就是螃蟹最肥美的时候。
县城周边的河和大小河沟早被人摸了个遍才对,哪可能还有这么多让小娃娃们去抓。
但现实就摆在林国东面前,还真让他家几个娃娃找到了。
“妈,明天咱家吃大螃蟹吧!”
一下午许小梅脑海中已经听林晓说了十几种螃蟹的做法,这会儿光是说起来就直吞口水。
“明天茶坪山赶场,咱们跑远点卖给那边的国营饭店……说不定能换几块肥猪肉。”刘芳就像没听见似的,征询的目光看向林国东:“老林你说呢?”
“大姐。”刘学军着急地喊。
“孩子想吃就留着吃,今晚我叫上王文康再去抓。”林国东一锤定音。
刘芳一听,就算心里觉着浪费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很快站了起来:“那我去多拿几个篓子,我也去。”
仙女沟要是有螃蟹和黄鳝的消息一传出去,明天每条河沟都得被人翻遍。
大人们说动就动了起来,当即就散开回屋换衣裳拿手电筒。
林国东还没上楼,王文康和陈秀芳已经拿着手电筒敲响了林家的房门。
“老林在不在?”
“进屋来说,”林国东一把就把王文康推进屋里,说着又去敲了隔壁的门:“老张。”
可惜苏奶奶家去走亲戚没在家,要不林国东也肯定会叫他一声。
有些好事不能一个人独占,就筒子楼的隔音效果,说不定刘芳刚说出螃蟹两个字钱淑兰就偷听上了。
张振国一头雾水地被拉进了屋里,瞬间又被林家客厅里那大半盆螃蟹惊得瞪大了眼睛。
“去不去?”
“去!”张振国点头,撂下一个字后赶紧回屋拿工具。
这个年代,谁家都有抓小鱼小虾的竹篓子。
刘学军三两口把面条刨进嘴里,跳起来就要跟着去当领路人,林晓则留在家里处理螃蟹和黄鳝。
死螃蟹吃不得,在盆底加入浅浅一层水,保证螃蟹的肚脐露在水面上,以免螃蟹缺氧窒息。
黄鳝就简单得多,倒水再盖上个盆防止逃跑就行。
此时整个林家包括林晓都不知道,这些螃蟹并不是谁去都抓得到的……
一大伙人在刘学军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山脚而去。
林晓洗完碗后,选了五条大黄鳝爬上三楼。
孙大海又喝醉了……
林晓端着盆刚绕过去,果然就瞧见孙大海躺在楼梯转角上呼呼大睡,脸上还盖着只胶鞋。
喝醉了躺在家门口,楼梯上,甚至是筒子楼前的地坝上。
整栋楼的人都习以为常,林晓只是看了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爬楼。
“玉梅姐。”
孙大海家就一间房,大家伙看他们家人口实在多,所以走廊边的杂物间让给了姐妹三个住。
楼梯变就是杂物间。
“在呢!”屋里片刻就传来了回答声,接着是窸窸窣窣地下床声:“有事?”
“不是说好了给你送黄鳝吗!”林晓压低声音,左右看看邻居的窗户。
“还真抓到了?”
嘎吱——
门栓取下,木门废了很大的力才从里面拉开。
这间杂物间建在楼梯下,就算在月光下林晓都能瞧见泥土随着开门而漫天飞舞。
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些附着在墙上的柴火气。
“你看还不少。”林晓把盆端高,方便孙玉梅看清盆里活蹦乱跳的黄鳝:“五大条,够炒一大盆。”
孙玉梅赶紧往屋外瞟了一眼,随即笑着把林晓拽进屋。
躺在楼梯里的孙大海……呼噜声依然震天响。
杂物间虽然牵了电线,但孙大海舍不得交电钱,所以屋里用得还是煤油灯。
刚才看得不请,等林晓一进屋才发现孙玉梅左脸青紫,眼角还多了条鲜红伤口。
“你挨打了?”
孙玉梅苦笑着点点头。
“难道是那个人!”林晓很是气愤,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孙玉梅的对象。
“不是他……”孙玉梅赶紧解释,又生怕隔壁听见了两人对话,急忙压低声音:“跟他没关系。”
“大姐。”
屋子角落的床上怯生生传来道声音,片刻后蚊帐里钻出来个小小的脑袋。
小姑娘脸颊消瘦,眉毛和眼角都往下耷拉,哪怕笑起来也是副苦相。
“美丽。”林晓冲小姑娘笑了笑。
孙美丽是孙大海的第二个女儿,小姑娘已经十岁,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着就跟七八岁差不多。
要是营养跟得上,平时笑容再多些,绝不会是一副苦相。
可惜……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没有多少能让她真正开心的事。
“是林晓姐。”孙美丽缩回蚊帐,高兴地冲躲在里面的妹妹说:“是林晓姐。”
两个黑瘦小孩光脚跑了下来。
“是你爸今晚又喝醉打你们了?”
不止孙玉梅脸上有伤,最小的孙小妮甚至连脖颈上都青了一大片。
“一句话让他不高兴了就动手。”苦涩透过孙玉梅微微翘起的唇角透了出来,特别是看向两个妹妹时:“要不是隔壁拦着,今晚我们怕是活都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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