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真到了节骨眼上,这话就显得轻飘飘了。
女人一旦出嫁就叫外嫁女,父母兄弟当你是泼出去的水,默认家族资源和你无关,可一旦遭了殃,却免不了被连累。
像周家这样对高月珍态度不改的是少数,更多的人家只会迁怒割席。本就是因为利益走到一起的联姻,大难临头自然各自飞。
可就算如此,丁夫人稍微代入,就觉得高月珍大概不好受,高家那边怕是对她恨之入骨,相当于没娘家了。
“觉得周家做事不近人情?”
丁司令突然问。
见媳妇儿没应声,但脸上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他嗤笑道:“你以为周家怎么走到今天的?大院多少人家维持父辈荣光都吃力,怎么就周家枝繁叶茂,势头越来越好?
因为该狠得时候狠得下来!
在大局面前,个人那点情绪算什么?舍不得这个,顾着那个,最后被拖垮的就是一整艘船。”
他重新拿起报纸,语气平淡:“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根木板。周家要是这次顾及高月珍的面子,手下留情了,那高家这门姻亲就是个定时炸弹。
今天能捅一刀,明天就能捅第二刀,难不成要去赌到时还能有第二个林纫芝出来力挽狂澜?”
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只会选择做对的事,而不是做善的事。
要真按照世俗定义的美德行事,自己连同身后的一大家子早被啃得渣得不剩了。
丁夫人没接话,但明白丈夫说得在理。
周家的不近人情,对暗地里蠢蠢欲动的是震慑,对他们这些同在一艘船上的人,反倒是踏实。
*
庞家的书房地面上,好几口皮箱大喇喇敞开着,钞票、金条塞得满满当当。
庞老太太还在往皮箱里硬塞存折,嘴里絮絮叨叨:“多带点……”
庞正荣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
她看着孙子落寞的背影,眼泪就下来了,“那高家老二不是判了八年吗?怎么还不放过咱们?”
庞部长给儿子检查完证件,把几张不同名字的假身份证明叠好放进夹层暗袋。
起身沉声道:“周承钧父子毕竟职位在那,诋毁中伤高级领导影响太恶劣了。周家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到时候再走就来不及了。”
庞部长想起这几天高家的下场,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幸好他早有准备,全程没沾手,商议事情也是私下场合,才没能让周承钧抓住他把柄。
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调查高级领导的审批权限极高,对方想要严查他也没办法。
就是可惜了老爷子留下的那些老关系。
这次搭进去大半,两代人的经营基本全废了,现在连个能说上话的都不剩。
损失如此惨重,结果林纫芝非但毫发无伤,名声风评竟然更好了,走出门满大街都在夸她是个有担当的企业家。
愉纫作为先进创汇企业带头做公益,短短数日便带动大批商户和社会人士捐款捐物,定向驰援贫困山区。
上面开会都高度点名表彰,肯定愉纫的社会责任感,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加大政策和资源扶持力度。
庞部长恨得牙痒痒,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以后想再对付周家就更难了。
他压下烦躁不安的情绪,看着儿子的背影,声音放软了些。
“正荣,你就待在羊城别回来了。万一这边……出事,你立刻从香江走,隐姓埋名去国外。”
庞老太太急了:“走那么远干什么?过段时间风头过了,再悄悄回来不行吗?”
庞部长没接话。
他不敢赌,万一他真的栽了,至少儿子还能好好的。
哪怕现在只剩半个儿子,但那是他亲手养大的,那么多年的感情哪能轻易收回来。
有那些财产在,正荣在国外也能过得很好。
庞正荣转头看着他爸,那双眼睛阴得瘆人,冷笑着说道:“来的时候偷偷摸摸,住了没几天,又得偷偷摸摸走。周湛好本事,让我庞正荣连个正大光明落脚的地方都待不住了。”
庞老太太的心揪成一团,攥着孙子的手:“阿荣别较劲,听你爸的。去了羊城别舍不得花,钱没了就来信,不够了奶奶想办法。”
庞部长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正色道:“正荣,你今晚就趁夜色走,免得迟则生变。”
庞正荣皱眉:“爸,你到底在怕什么?这事儿根本牵扯不到咱家头上,大不了以后我低调点,我就不信了,周湛能硬给无辜的人扣罪名!”
外头突然一阵嘈杂。
庞正荣正处于情绪爆发点,憋着一肚子火,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如火星子把他点着。
这动静在此时的他眼里无异于挑衅。
自家还没倒呢,就敢来落井下石?!
猛地踹飞脚边的木凳,打开房门朝着走廊怒喝:“谁?谁敢在庞家门口闹事?警卫都死哪儿去了!”
勤务员慌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首、首长,老太太……大院门口跪着两个人,他们是、是来找你们的。还说……”
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问你们还记不记得巫晓燕。”
第579章 字字泣血
听到这个名字,庞部长脸色瞬间大变。
“谁让他们进来的?门口哨兵呢?擅闯军事管理区,赶紧让警卫厅抓人,这还要我教吗?!”
勤务员被他吼吓得一哆嗦:“跪、跪在大门口,没进来……外头好多人在看。”
庞正荣和庞老太太皱着眉不解,不知道自家父亲(儿子)反应怎么如此大。
*
大院门口直挺挺跪着两个男人,一老一少。
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下班的军官军属、买菜回来的妇人、放学的学生们,见到这一幕都停下脚步,压着嗓子嘀咕。
总参大院住着多位首长,安保级别很高,平时无关人员稍微多停留会儿都会有哨兵上前盘问。
可这父子俩跪了半天都没人来赶,那些政治敏感点的心里就有数了。
这里头事情不简单啊。
就是不知道是冲着哪家来的,大伙儿心里像猫爪子在挠一样。
人群里突然有人嘶了声,诧异道:“那不是老巫吗?他不是调去西北了?”
旁边的耳朵齐刷刷竖起。
“你认识他啊?那他跪这儿干吗呢?”
“厂里说过几句话,他之前也在机械厂,还是七级钳工。我记得他才四十出头吧,怎么老成这样了?”
其他人这才仔细打量。
跪着稍老的那个一头灰白的头发、满脸都是沧桑。
不禁有点唏嘘,不说的话还以为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呢。
有人好奇追问:“然后呢?后面发生啥事了,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家里出了事儿就主动申请去西北支援三线建设了。”
见大伙儿还想问什么,最先说话的男人忙摆手:“我和他不熟啊,再多的我也不清楚。”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往院里跑招呼其他人出来看。
头发全白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叫巫德茂,我闺女巫晓燕,1974年回家路上被庞正荣带人拦了,非要拖着她去吃饭,结果他把人欺负了!”
大伙儿没想到一开头就是如此爆炸性的消息,忙嘘声让身旁人安静。
“我当天就报了案,分局的人愣是没敢接!我闺女没等来公道,反而被人举报不检点,游街回来当晚就喝了农药,发现时已经晚了……”
巫德茂老泪纵横,高高举起一张照片,上面的姑娘一身绿军装,笑得明媚。
“庞正荣,她死的时候才16岁!你晚上睡得着吗!”
人群里一阵骚动,细碎的议论声不停响起。
有位妇女努力回忆着:“当初好像是有听说过这事儿,后来就没消息了,我们还以为是谈妥了,拿钱私了了。”
“私了个屁!”巫晓刚攥紧拳头,“那是我姐的命,再多的钱都买不回来,我们根本没拿过庞家一分钱!”
“我爸想去市局再告,庞正荣带人把我腿打断了,还警告我们再有下次断的就不是腿。”
他撩起裤腿,旧伤疤从脚踝蜿蜒到膝盖,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触目惊心。
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狗日的!”
“就算这样,庞家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动用关系把我们一家发配去西北三线。”
巫晓刚眼睛通红,“那边条件差,我妈熬了两年就没了,临走前拉着我们,让一定要给姐姐报仇。”
“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让总参的领导们评评理,庞正荣害死两条人命,把我们整得家破人亡,凭什么逍遥法外十年!”
巫德茂肩膀抖着,声音从内心最深处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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