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微的电流嘶嘶声后,屏幕亮起,跳出中央电视台的画面。


    一个中年人正对着镜头说话,情绪十分激动,说到某一处还挥舞着手。


    “我是沪市时装队创建人孙长海,也是《黑蜻蜓》电影制片人,关于报纸上对愉纫广告的指控,我有些话想说······”


    庞正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画面一转,又换了一个人。


    再转,一个接一个。


    无一例外皆是在为林纫芝说话。


    录音机还在唱,苍凉悲怆的黄梅调穿过嘈杂的电视机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


    “···白茫茫真干净·····”


    庞正荣“咣当”一声把椅子掀倒在地,冲着外头怒吼:


    “把那破收音机给我关了!”


    唱腔戛然而止。


    可电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又一个受访者坐到了镜头前,朴实的脸上带着感激和真诚,张嘴就是“林同志是好人啊,愉纫也是好公司······”


    *


    事情得从几天前说起。


    金陵军区,政治部部长办公室内。


    李副师长眼神带光,还没坐稳就急声问:“司令真这么说?同意咱们去找那些厂长?”


    一旁的任师长没说话,但身子微微前倾,同样面露期待和惊喜。


    他们几人就没信过那篇报道,跟林纫芝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她的谨慎性子,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漏洞让人抓。


    几人有心想做点什么,一来跟林纫芝夫妻也是老相识了,人家遭了难,袖手旁观说不过去;


    二来嘛,也想借着这事儿,让周湛注意到自己。


    主意是任师长想的,春晚和电影那些事儿他们不清楚便不掺和,但对林纫芝在广交会上的创汇贡献却是门儿清。


    也让群众们了解林纫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要听信一面之词。


    三人一拍即合,可他们身份特殊,不能随便行事,得先请示领导。


    更重要的是得问问周家的意思,万一人家有别的打算,他们这边自作主张,反倒帮了倒忙。


    江德生看着他们那副按捺不住的样子,含笑点了点头,和他们说了个更好的消息。


    “你们肯定想不到,我刚坐下还没开口呢,司令就主动暗示了,我还想着这么巧都想一块儿去了。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满脸笑容道:“是周湛亲自打电话给咱司令的,说咱们同在金陵比较方便,让帮忙走一趟问问厂长们的意思。”


    李副师长和任师长过度惊喜下呆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差点激动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问厂长们意思,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用得着他们几个大活人跑一趟?


    这分明是周湛在递橄榄枝啊!


    一来一回,这关系不就走动起来了吗?


    李副师长坐不住了,不停在室内来回走动着,“肯定是程勇帮忙转告了,到底是咱们第1师出去的,关键时刻还是好兄弟顶用啊!”


    顶着京市烈日,方队里腿上绑着沙袋正踢正步的程勇使劲憋住打喷嚏的冲动。


    谁!谁在骂他?


    周湛听林纫芝的话没乱来,但让他什么都不做更不可能。


    反正媳妇儿只说保持热度,热度又不是只能是骂声。


    他在脑子里过着能用上的人名,突然想到前几天的事儿。


    那天他去沙河检阅各方队综合演练,抽空和程勇见了一面,对方提了一嘴,“老任几个,一直想找机会跟您汇报工作······”


    当时周湛没表态,但暗暗记下了。


    江德生几人,不说品德多高尚,但都是有底线的,他没打算拒绝老同僚们的示好。


    这事儿刚好给他们一个替自己办事的机会。


    任师长真心实意地感谢背后搞事的人。


    要不是闹这一出,他们哪儿来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往周家跟前凑?


    真是太无私了。


    用自己做踏脚石成全他们的通天路。


    好人呐,大大滴好人!


    李副师长搓着手,笑容完全压不住:“那周副司令有什么指示吗?”


    “那边的意思是,闹得越大越好。”


    任师长语气笃定:“当年广交会上,林同志帮过的不是一两家,厂长们心里都有本账。现在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他们指不定比咱们还急。”


    江德生看了眼手表:“时间紧,我等会就动身。”


    另外两人没意见,江德生和厂长们打过好几回交道,由他去更合适。


    第566章 再次想到一块儿去了


    江德生第一站选择了木器厂。


    他心里急,脚步也快,楼下停着的几辆挂着政府牌的黑色轿车也没在意。


    厂长办公室里,他三言两语说完来意。


    梅厂长一拍大腿,嗓门震天:“哎哟!这不巧了嘛,卓部长她们也是这意思。”


    江德生笑容一僵:“···卓部长?”


    “对啊,宣传部的卓部和轻工厅的孔厅啊!他们去布置采访区了。”


    梅仁耀往门口努了努嘴,“喏,人来了。”


    江德生回头就看到两张熟悉的欠揍脸,某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又浮上来。


    当年林纫芝汇报展拿特等奖,为了争表彰大会的开办地点和颁奖顺序,省委和军区差点打出脑花。


    没曾想啊,时过境迁,竟然再次想到一块儿去了。


    卓部长意外之余心里暗爽,主动伸出右手:“江部这次晚了一步啊。”


    那笑容在江德生眼里怎么看怎么得意。


    他皮笑肉不笑:“只要有心,什么时候都不晚。”


    新仇加旧恨,气氛十分微妙。


    梅仁耀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笑嘻嘻的:“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啊。”


    孔厅长眼神十分复杂。


    这么没眼力见,果然没有一个白起的名字。


    在场不是没头脑就是不高兴,他深感责任重大,赶紧岔开话题:“采访区搭好了,梅厂长,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既然双方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林同志好,江德生自然不会不分场合的较劲,正事要紧。


    梅仁耀清了清嗓子,又把领口整了整。


    得把自己拾掇出个人样,免得看起来不像好人,加深观众对林同志的恶感就遭了。


    “林同志那个人啊,我怎么说呢……她境界高,真的高,有好法子也不藏私,一心给国家挣多点外汇。


    还有啊,樱花国人要买她的刺绣,出价不低。她愣是没卖,说‘技术换技术,拿机床生产线来换’······”


    说到最后,他对着镜头拱了拱手。


    “外面那些话,我一句都不信。林同志帮过的人太多了,可能她自己都忘了,但我们都记着呢······”


    起身后他马不停蹄,急吼吼开始催促:“尚进你能不能上点劲儿,走快几步别磨蹭了,拍完赶紧发,让林同志少挨点骂。”


    绣品厂的楚青厂长嫌那群男人嗓门大,侧头就看到角落里,有位气质温婉的女人安静等待。


    她眼睛一亮,上前拉过椅子坐下,热络地攀谈:“这位同志贵姓?是哪个单位的?”


    苏叶连忙把书放下,帮忙扶了扶椅子,等她坐稳了才笑着回答:


    “楚厂长好,我叫苏叶,是苏城来的,工作在苏丝和绣研所两边跑。”


    楚青一听她是做苏绣的本就有好感,听说她刚下火车,心里更加喜欢。


    “真是有心了,来这一趟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苏叶笑着摇头:“林同志对苏丝很照顾,去年守艺奖学金一发,学生们学得更起劲了。我们院长听说我要来,批了好几天假,同事们也都说课她们替我顶着。”


    楚青拉着她的手轻声感叹:“芝芝跟她太外婆一样心善,老人家也最喜欢提携后辈。”


    两人越聊越投缘,等采访录完了还意犹未尽,楚青拉着人就要请吃饭,说是尽地主之谊。


    金属工艺厂的尚进和陶瓷厂的于洋没急着走。


    梅仁耀伸着脖子往外瞅,嘴里嘟囔:“老孙怎么还没来?他不是说要来的吗?”


    正说着,孙长海提着公文包小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我来了我来了,火车慢了些,没耽误吧?”


    “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们都以为你架子大了。”


    “哪儿能啊。”孙长海一边挽袖子一边说,“林同志的事,我还能不来?”他看了一眼尚进,又看了一眼于洋,笑着拱了拱手,“两位老兄,辛苦辛苦。”


    尚进抱臂冷哼:“比不上你,跟林同志合作了多少回,连电影都上了,我们哪有你辛苦。”


    话里的酸味都要溢出来了。


    大伙儿都是同时认识的林纫芝,就他孙长海命好,连这会儿林同志被泼脏水都带上他一起挨骂。


    孙长海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羡慕了。等这事儿过了,我请你喝酒,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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