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部长懒得搭理蠢儿子,目光依然盯着屏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是因为大家都避着走,他更要表示自己态度,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


    郑霄霄见父亲不当一回事,凑近了些,推了好几下他爸胳膊。


    “爸,您到底听没听见我说的?温伯伯跟周家什么关系您不清楚?您得重视起来啊!”


    “听到了听到了!”郑部长烦躁地一把推开挤到跟前的大饼脸,终于肯给个正眼。


    “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一个香江来的骗子就能把你耍得团团转,还好意思做起我的主来了?”


    郑霄霄面红耳赤,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


    “那我哪儿知道唐伟明那个狗娘养的敢骗到小爷头上来?我问过香江那边来的人,人家也说了,陆家和唐家确实是亲戚。”


    郑部长皮笑肉不笑:“你家亲戚卖一样的东西,店还开在面对面?”


    “做同行怎么了?我不也跟我发小都进了文艺圈,拍电影的拍电影,写剧本的写剧本,熟人互相关照嘛。


    都是卖美妆的开对门那更正常了,想要古玩字画就去琉璃厂和潘家园,买花鸟虫鱼往龙潭湖那块儿去准没错,都是一个理儿。


    我也问过唐伟明,他说两家定位不一样,客户群体不重合。我寻思着有道理啊,吃国营饭店的和上和平饭店的能是一波人吗!”


    郑霄霄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音量逐渐拔高。


    他哪有他爸说得这么无脑,他都是有理有据的好不?


    郑部长心累地摆了摆手,连骂都懒得骂了。


    他知道儿子蠢,没想到能蠢成这样。


    要不是郑霄霄拿着报纸跑来,一脸天真地问“姿兰和愉纫两家老板不是亲戚吗,这文章怎么不对劲”。


    他都不知道自己儿子被唐伟明当猴耍了那么久。


    也就是在文艺圈里大院子弟少,可不就显出他了。被人捧了几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越想越气,郑部长眉毛一沉,语气不容置疑:“郑霄霄,我警告你,往后你再敢给老子惹是生非,再敢不长脑子地瞎掺和,你看老子不抽死你!”


    郑霄霄缩了缩脖子,连声应是。


    他自己回想也有点后怕,巴结周湛不成,反倒差点被连累得跟庞家扯上关系,那就真成笑话了。


    等父亲气顺了些,他赶紧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又殷勤地点上火,陪着笑脸凑近。


    “爸,您这么笃定林纫芝能过这一关?”


    郑部长瞥了他一眼,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白雾,等儿子露出急色才慢悠悠地解释。


    “周湛这个人,表面看着吊儿郎当,嘴上没理搅三分,得理更是不饶人,实则城府极深,善于网罗各种关系。他根基稳得很,背后不只有周家,还有他自己经营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弹了弹烟灰,眯起眼睛回想着:“当初谁不知道去前线拿军功容易?可没几个家长真舍得送。炮火枪弹无眼,更大可能是军功没领到,人先没了。


    周家把周湛送去最危险的交战区,多少人背后说他家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连长孙独子都能当做踏脚石。


    听说有次周湛中弹差点没了,幸好身体强悍硬是撑到救援来。好不容易活着下了战场,又不回京市进机关,偏要去特务遍地的金陵,继续在练兵一线呆着。”


    “这一路稳扎稳打上来,不知道发展出多少自己的势力,深不可测啊。”


    郑部长摇摇头感叹。


    “现在谁跟周家走得近,那才是真聪明。你爸我在这位置上坐了这些年,什么时候站错过队?你等着看,过不了多久,风向就得变。”


    郑霄霄皱着眉,“爸,我说天你说地,我问林纫芝,您和我扯周湛干啥?”


    郑部长狠狠把烟掐灭在烟灰缸。


    猪脑子,真是猪脑子!


    “爸,还有大半根没抽呢,您怎么就掐灭了,真是太浪费了!”


    郑霄霄心疼得直抽气。


    早知道就不给他爸抽了。


    “你说我为什么掐灭,以后我在家抽烟都得远着你点儿,别哪天把你这个草包给点着了!”


    郑部长深吸一口气,还是恨铁不成钢,“周湛自己本事了得,这事儿对他来说有什么难的?再不济,他眼光比嘴还毒,他的妻子能是个简单的吗?”


    郑霄霄半信半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郑夫人提着空篮子推门进来,换了鞋,笑盈盈的:“温嫂子还挺高兴,拉着我聊了半天,说她家小闺女害喜厉害,我给她讲了不少方子······”


    郑夫人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和丈夫温声说了个大概,好让他心里有数。


    郑霄霄趁着间隙去厨房叼了个包子出来,含糊不清地问:“妈,温伯伯没提周家的事儿?”


    郑夫人白了他一眼:“提那干啥?人家心里有数。就你一天到晚瞎操心,还操心不明白。”


    郑部长看到蠢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就觉得脑仁疼。


    “行了行了,吃饱了赶紧滚去睡觉,少在这儿烦我。”


    郑霄霄拿了两个大包子,识趣地往楼上溜,走到楼梯口还不忘回头。


    “爸,有消息了叫我啊······”


    “滚!”


    *


    茶几上的双卡录音机正放着邵氏黄梅调,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转着圈,尖细婉转。


    “甲第连云,金陵城里宁国府。贾家豪富,惹得人称慕。祖是国公,子弟皆纨绔……”


    庞正荣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心情好得不行。


    等这一片段结束,他睁开眼。


    庞部长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份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的报纸。


    “官太太三个字比我们预想的还好使。”


    庞正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些老百姓,别看平时老实巴交的,一旦有人挑个头,他们比谁都积极。真是好用啊,还不用花钱,就能让他们往前冲。”


    顿了顿,他嘴角笑容更大:“说起来打舆论战这一套,我还是跟周湛学的呢。”


    “当初让我成了整个圈子的笑柄,到现在还有人背后叫我……”牙关咬紧一瞬,“我让他媳妇儿也尝尝这个滋味,也算公平合理。”


    就是可惜找不到当初那个写大字报的诗人,否则非得编个歌谣传遍四九城。


    庞部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儿子这么乐观,目前形势并不如他预先设想的那般顺利。


    上面综合考虑过林纫芝主动配合、态度积极,父亲林振邦还在做保密项目,不好寒了功臣的心。


    再加上调查也没有定论,怕引起大家胡乱猜测,组织上暂时没有对周家父子停职查办。


    就连周湛的阅兵工作都一切照旧,连个暂时回避的通知都没有。


    第565章 好人呐,大大滴好人!


    庞部长想到周湛在会上有恃无恐的张狂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周家不是傻子,坐以待毙可不是这一窝子土匪的作风,他们肯定在想办法。”


    “想办法?”庞正荣眼神阴恻恻的,“想啊,让他们想。等他们想明白了,民愤已经烧起来了,到时候就算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边说着,翘起二郎腿,后背往椅子里一靠。


    “再说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不就是找关系往下压?我们既然能发出来,就不怕他们压!”


    庞老太太看着孙子高兴,自己也跟着开怀,在一旁帮腔,“阿荣说得对,你爸他就是胆子小。”


    “周家要真有招,早就使出来了,还能让林纫芝被骂成这样?听高老太太说那些举报信,成摞成摞的,都是老百姓自发写的。”


    她的眼皮耷拉着,斜眼看人时露出几分阴狠:“再说了,高家不是站出来作证了吗?高家和周家可是姻亲,总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人,外界只会更相信周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母亲这么说,庞部长的心踏实了些。


    对啊,有高家挡在前面,就算败露了也能说是家族内斗,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那就继续加大舆论压力,明天让人写后续,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就是要让“林纫芝官太太”这个印象根深蒂固。


    愤怒传播的速度远比真相快得多。


    就算后面澄清了周家的清白也无所谓,庞部长从始至终都不是要证明愉纫存在特权。


    只要民众相信它存在就够了。


    “叮铃铃——”


    电话铃声急促又尖锐,吵得人心头发慌。


    庞部长拿起话筒,听到熟悉的声音,表情放松了些:


    “喂,是老高啊,有什······”


    那头的人说话很急,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慌乱。


    庞部长听了几句,脸色猛地变了。


    啪地挂了电话,快步走到电视机前,罩在上头的钩花白布被随意甩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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