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的朱漆木门被雨打得颜色深得像洇开的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随着木门合上,雨声重新吞没了院子前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同口再次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庞正荣从桌前站起身,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爸!”


    庞父鬓角的白发比之前多了不少,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儿子。


    瘦了,黑了。


    但精神头比走的时候强了不少。


    他皱了皱眉,语气略带责备:“最后关键时刻,你不该回来的,再忍······”


    “忍忍忍!我还不够忍吗!”


    庞正荣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上。


    “像条狗一样被赶到南方躲躲藏藏了一年多,回京市连软卧都不能坐,还得涂成这个鬼样子,就为了不让周家人发现,这种鬼日子我受够了!”


    他双手撑在桌沿,双眼赤红。


    衣服上满是褶皱,带着长途车厢里汗酸味和各种气息混合发酵后的馊味。


    庞部长鼻子一酸。


    老爷子在世时最疼的就是正荣,哪怕闹运动那些年,正荣出行都是专列和飞机。


    何曾需要挤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他伸手扶起被震倒的茶杯,声音放柔了些:“爸知道你受苦了。今晚好好歇着,等着明早爸给你报仇。”


    “事情都安排好了?”


    庞正荣情绪恢复稳定,重新落座。


    “都安排好了。那家报纸的副刊部主任是老爷子当年在部队的老部下,稿子是咱们自己人写的,华宣部那边有高家人搞定。”


    庞正荣猛地抬眼,音量因为诧异而拔高:“高家?他们怎么会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庞部长反问,扯起一抹讥讽的笑:“盼着妹妹嫁进周家跟着沾光,盼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一个新闻局局长。周家做事不地道就怨不得众叛亲离。”


    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凌晨两点。


    “印刷厂那边这会儿应该全部装订完毕了,四点半之前送到各邮局,五点半到六点之间投递到户。最迟到天亮,全京市的人起床打开报纸,都能看到。”


    庞部长夹着烟,眯起眼睛:“到时候就算周湛知道你回来了也来不及了。”


    庞正荣喉咙发出嗬嗬的闷响,脸上笑容几乎病态:“周家人做梦都想不到,背后捅他们一刀的会是自己的姻亲。”


    还有最后几个小时。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亲眼看到周家落败的样子了。


    越想越兴奋,笑声越来越大。


    庞部长没笑,低头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指间升起,模糊了他的神色。


    “机会只有一次。成了,咱们庞家回到该有的位置,不成······”


    不会有这个可能。


    未说完的话连同那截烟一同掐灭在烟灰缸里。


    室内空气闷得慌,庞部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雨势比之前更大了,从屋檐倾泻下来的雨水连成一道白练,哗哗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院角那株石榴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红色的花瓣散了一地,混在积水里,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


    六月的京市,本该是榴花照眼明的时节,却被一场豪雨搅得狼藉不堪。


    “哎哟,开得多好,一夜就给打成这样了,老天也真是。”


    天刚蒙蒙亮,勤务员一出门就见到了满院的落红,心疼地直念叨。


    等会儿得赶在西西白白出门前先把花重新栽一栽,免得两个小同志看了难过。


    心里一边盘算着,脚步闲适地小心避开水坑,和往常一样走到8号楼前的铁皮信报箱前。


    首长习惯在早餐时看报,家里订的报纸有十几种,他要先分门别类整理并熨烫好,方便首长阅读。


    弯腰打开箱门,一股铅字印刷特有的油墨味扑鼻而来,纸张冰凉,有几张边角微微卷起。


    勤务员随手翻了翻,像是看到什么内容,他脸色瞬间大变。


    忙把报纸举近了些,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白。


    攥着报纸转身匆匆往楼里走。


    泥水溅了一裤腿。


    ……


    饭厅内,林纫芝一家四口正围在桌前吃早饭。


    西西白白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眼神还带着没睡醒的呆萌,嘴边沾了一圈白胡子。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什么,脸上都是笑意。


    勤务员径直上前,把报纸递过来,神情紧张:“首长、林同志,今天的报纸……您二位先看看。”


    林纫芝接过,周湛也凑了过来。


    头版通栏大字,黑体加粗,赫然印着:


    怪事!香江大牌降价无人理,内地贵货涨价抢破头


    两人眉头同时一皱。


    目光往下扫了两行,副标题更扎眼:


    ——是老百姓不识货,还是这家官太太的店有“神通”?


    周湛把粥碗推到一边,一字一句往下读,脸色越来越沉——


    近来京城商界出了桩怪事,怪得让人不得不往深处想。


    香江大牌姿兰,开业大酬宾,全线降价让利。对面那家内地厂愉纫,价格纹丝不动,照样贵得吓人。


    按常理,同质同量,价低者胜。这是市场法则,也是百姓常情。


    可事实恰恰相反!


    姿兰门可罗雀,愉纫门口却排起长队!


    这正常吗?这合理吗?


    有人说,是愉纫产品好。


    可再好,能好到让老百姓跟钱过不去?


    一个月几十块工资,放着便宜洋气的港货不买,非要多掏钱买内地货?


    记者经过多方调查,几经周折,总算摸到一点底细。


    原来愉纫的某位林姓高管,并非普通人,其公公为现役高级将领,丈夫亦任军中要职。


    这一下,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再往回想想,好些事情都能串起来。


    有此背景,自然路路通。


    先说春晚。


    央视春晚的零点报时,全国多少企业挤破头想登个广告,都被婉拒。可这位林总的产品说上就上了。


    若无私下权力运作,一个刚创办不久的内地民营厂凭什么越过一众底蕴深厚的国营厂子敲开央视大门?


    再说电影。


    一部沪市时装队主演的影片,不选择本地历史悠久的老牌子,反而是愉纫的产品镜头反复出现。


    这难道也是巧合?


    这些好机会是凭产品质量争来的,还是凭别的什么换来的?


    最后说价格。


    姿兰堂堂香江大牌,原料进口,工艺先进,一向是体面人的首选。这次开业大酬宾,价格一降再降,诚意十足!


    而愉纫纹丝不动,硬扛高价。


    结果连顾客都不认便宜、只认贵了,谁在指挥顾客的手?


    消费者们,你们花大价钱买的,究竟是宫廷秘方,还是特权阶层的脂粉钱?


    我们不禁要问:这样的畅销,到底是产品的胜利,还是权力的胜利?


    请有关部门,查一查这桩怪事。


    还市场一个公平,还老百姓一个明白!


    ……


    林纫芝看完整篇文章,若有所思。


    前段时间她就已经发现,比起以往的媒体采访,这回对愉纫宣传有点过了头,大肆吹捧愉纫是“国货之光”、“创汇楷模”。


    见识过后世捧杀手段的她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托宣传口的朋友打听过,周湛也帮忙问过宣传部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没有异常。


    查不出头绪,只能再三叮嘱俞纹心把愉纫内部的账目、税务、资质、供应链、产品质量全都仔细过了遍,确认没有把柄。


    现在看到这篇报道,倒是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选择的角度更是刁钻,以替天行道的口吻,把愉纫和特权绑在一起,把所有事情都和官太太的身份挂上钩,直接挑动老百姓敏感的神经。


    林纫芝和周湛对视一眼,俱是表情凝重。


    都知道这事不简单,来势汹汹不说,能够越过周家把这种文章登出来,背后之人的能量不可小觑。


    西西觉出气氛不对,叼着包子,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弟弟:“怎么了?”


    白白目光落在爸爸攥着报纸的手上,指节泛白,报纸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他微微摇头,小肉脸跟着绷起。


    第563章 联合围剿(二合一)


    西山,周家大院。


    周峻岳放下话筒,回头脸色沉了下来。


    “庞家牵头的,后面还缀着一串,好些人家都伸了手。”


    或是暗地里递了梯子提供便利,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聋作哑。


    这才让那篇文章从写出来到刊登,三审三校、浇铸锌版、上机印刷、运输分发,每一环都能避开周家耳目。


    悄无声息并且快得出奇。


    林纫芝和周湛在来的路上就讨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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