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坐定后没有急着弹,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会儿,然后才落定第一个音符。


    是《茉莉花》。


    开头的几个音清清浅浅的,像晨雾的露珠滴在荷叶上,一滴,两滴,慢慢地连成了线。


    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有一阵微风从江南的水面上吹过,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西洋乐换成了熟悉的民调,餐厅的刀叉声渐渐轻了,人们侧过身子,目光探寻着望向悠悠琴韵处。


    西西的小手在黑键上轻盈跳跃,像水波托着乌篷船,慢悠悠地晃进人的心里。


    琴声越来越舒展,指尖上是一朵又一朵的茉莉花开,人们仿佛也闻到了那沁人的花香味,淡淡的,萦绕在鼻尖。


    钢琴区周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注视着琴凳上的小姑娘。


    她脊背挺得很直,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着,轻易就把一屋子的人拽进烟雨江南。


    尾声渐弱,旋律一点一点地收,像涟漪在湖面上荡开,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餐厅里安静得出奇,所有人都还沉在那余韵里,舍不得醒来。


    直到西西从琴凳上滑下,朝钢琴手鞠了一躬,又转过身朝四周的客人微微欠身。


    大伙儿这才回过神来,潮水般的掌声向她涌来,有人拍红了手心。


    后几排的国字脸男人感慨:“我还以为是放的唱片呢,这么有感染力,竟然是个小娃娃弹的。”


    侧头问身旁的老先生:“诶,老厂长,您老家就是六合的吧?”


    “是啊,”老先生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眼角,“…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一晃眼,离乡三十多年了。”


    男人见老人还沉浸在感伤里,抓住他心软的瞬间,赶紧凑上去,语气恳切。


    “老厂长,您看您那茉莉花茶厂,要想打响全国,春晚是个最好的平台。您只要投一点广告费,大年三十晚上,全国人民都能看到您厂的牌子。这可不是我吹,去年春晚……”


    一听到要给钱,老厂长脑中警铃狂响,瞬间回归现实。


    态度十分坚定:“黄导啊,我们厂小本经营,利润薄,哪有闲钱去打什么广告?


    再说了,春晚那是看节目的,谁耐烦看广告?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说过在电视上做广告还能赚钱的。”


    “诶,老厂长您听我说……”


    “这事没得谈。你别送了,我自己走,自己走。”


    黄一苇追到门口,冬夜的冷风冻得他一个激灵,才停住了脚步。


    他失魂落魄往回走,准备拿上外套走人,路过一张桌子时,两个客人的谈话飘进耳朵里。


    “刚刚弹琴那个小姑娘是谁家的?弹得也太好了。”


    “好像是林纫芝的女儿,我听见她叫妈妈了。”


    “林纫芝啊?怪不得。”


    黄一苇的脚步顿住,眼睛猛地亮了。


    对啊,林纫芝!


    愉纫!


    那可是这两年风头最劲的企业,又是做高端护肤品的,肯定有钱。


    他越想越激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容易就看到格外显眼的那一家子。果然是林纫芝,她身边除了那小姑娘,还有一个男孩。


    剩下一个女人,黄一苇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嘴角越咧越大。


    真是天助我也,竟然还是认识的!


    他在台里见过周妍,虽然不同部门,但开会时打过几次照面。


    直接去找林纫芝,人家不认识他,贸然开口要钱,大概率被当成骗子。


    但通过周妍引荐就不一样了,好歹是同事,有这层关系在,总不至于被轰出去吧。


    黄一苇正踌躇着怎么吸引周妍的注意,那边西西一路哒哒哒跑回座位,小脸粉扑扑的:“妈妈,我弹得好不好?”


    林纫芝在她额头印了下,柔声道:“特别好!妈妈都听流泪了。”


    这是实话,《茉莉花》对淮省人的意义不一般,尤其是不在家乡的时候听,很容易受到触动。


    周妍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吊灯思考人生。


    不是,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


    凭什么她哥能有这么好的媳妇儿,这么好的孩子,她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退一万步说,她真的不能和她大哥交换人生吗?


    他们不是亲兄妹吗?有难不能同当,有福必须同享啊!


    灯光晃得周妍眼睛发酸,揉眼时眼前跳出个熟悉的人影。


    黄一苇?他怎么在这儿?


    黄一苇站在不远处,正对着她挤眉弄眼,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周妍看了半天,总算读出了他的唇语:“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她越看越皱眉。


    和林纫芝说了声,周妍走过去。


    “黄导?您在拉什么呢?不对,您在这儿干嘛?”


    黄一苇梗住,“不是拉!是来!来来来,我让你过来!”


    “哎呀,那个不重要。”他摆摆手,笑得很不好意思,“周老师,真是巧啊。那个…你和林纫芝认识?”


    周妍挑了挑眉:“你问这个干嘛?”


    黄一苇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几句,态度放得很低。


    “周老师,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就几分钟,我跟林总说个事儿,绝对不打扰太久。真的,对愉纫是好事……”


    第540章 春晚赞助


    黄一苇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去年春晚大获成功,上面领导早早定下要求:第二届必须更盛大、更创新。


    可台里的经费就那么多,想办一场超越前作的晚会,缺口大得能吞下一头牛。


    眼看着离除夕不到一个月了,黄一苇急得满嘴燎泡,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征询广告。


    今天更是咬咬牙下了血本,掏出攒了多年的私房钱,把人请到马克西姆餐厅。


    茉莉花茶厂的老厂长跟他交情最深,是他最有把握说服的一个。


    结果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黄一苇这会儿是彻底没辙了。


    预算窟窿填不上,挨批倒是小事。


    为了这届春晚,他排除万难连香江的歌手都请来了,方方面面都卯足了劲儿,要是最后关头出岔子,他自个儿这关就过不去。


    周妍看他那副着急上火又怕被拒绝的可怜样儿,叹了口气。


    “那黄导您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她见不见您,我可不敢打包票。”


    黄一苇忙不迭点头:“行行行,谢谢周老师,谢谢!”


    林纫芝不认识黄一苇,但正好也没急事,耽误几分钟不打紧,便没拒绝:“可以呀,小妍你请黄导过来吧。”


    黄一苇五十出头,总体和这个时代常见的文艺工作者差不多,戴着副深棕色粗框眼镜,鬓角有少量花白。


    可能是军人出身,眼睛锐利有神,走路带风,动作十分干练。


    林纫芝起身和他握手,俩胖宝宝懂事地打了个招呼,就跟着周妍转移到另一桌,给大人们留出说话的地方。


    黄一苇开门见山:“林总,我就直说了,我是来给愉纫做宣传的。”


    怕林纫芝一口回绝,他赶紧往下续。


    “您也知道,去年春晚那叫一个火爆。广告费好商量,我们预算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说到最后,自己都心虚。


    这“一丁点儿”可不老少。


    愉纫是有钱,可人家凭什么白给你?


    林纫芝本来没太当回事,但“春晚”两个字一出,脑中雷达瞬间拉响。


    征询广告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拉赞助,这黄导是想找自己给春晚赞助?


    她身子坐直了些,确定道:“黄导,您说的春晚,是除夕那天晚上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


    黄一苇眼睛一亮,以为有戏。


    林纫芝没急着答应,只问:“您打算怎么宣传愉纫?在屏幕上打一行字?”


    “不止不止!”黄一苇赶紧摆手,“我们可以口播,还可以在零点报时的时候,给愉纫整整30秒的镜头。”


    三十秒!


    还是零点报时!


    林纫芝指甲掐进手心,心里翻江倒海。


    九十年代标王时代开启后,那些白酒、家电品牌花费几千万、上亿元去竞标,挤破头也要上春晚,不就是因为春晚的广告效应太恐怖了吗?


    虽说不知道目前黄导缺多少预算,但再多恐怕也连后世的零头都够不到。


    林纫芝现在不缺钱,但她缺“名”。


    愉纫在海外的口碑再好,可在内地还远远没到妇孺皆知的地步。


    春晚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等几年后再想上,恐怕就得她反过来托关系走人情了。


    也就是现在华国市场经济刚刚起步,许多国营厂哪怕晓庆衫爆火现象放眼前,还是严重低估了春晚的价值,对打广告这种花钱的事没什么兴趣,这才轮得到自己捡漏。


    心里激动得想翻跟斗,林纫芝面上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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