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开口,“我的本名,叫方承业。”


    方局长出生在河北的一个偏远山村,村子建在山谷里,整个村都姓方,村名就叫方家峪。


    他父亲是秀才,科举废除后没能继续往上考,便在村里开了间私塾,自己教书。给他起名“承业”,盼着他也能当个教书先生。


    一九三九年,他十六岁。


    那天,天还没亮透,他就去后山深涧给生病的母亲采药。等他再归来时,村子已是人间地狱。


    浓烈的血腥味和烧焦味令人作呕。


    槐树下,村长和几个叔伯被铁丝穿过锁骨,连成一串,就那么吊着。


    树干上绑着女人们,衣服扯得稀碎,身下插着火烧的柴火棍,木刺上挂着血肉和婴儿残体。


    地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身首异处,有的烧得焦黑,有的被牛马践踏得骨骼碎裂,有的胸腹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


    小河上浮尸密密麻麻,几口水井数具相叠,四肢弯折扭曲。


    方承业疯了似的扑上去,在尸体堆里翻找,他看到了父母、大哥大嫂和侄子侄女。


    还有妹妹,她蜷缩在墙角,指甲几乎全抠断了,泥墙和地上满是挣扎的血痕,眼睛睁得大大的,至死都没闭上。


    在废墟和尸体间来来回回地寻找,一遍又一遍,从天亮到天黑。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事实。


    整个方家裕,上上下下八百多口人。


    除了他,没有一个活口。


    后来方承业才知道,方家峪并非战略要地,只是一次鬼子“三光”扫荡中,随手选中的牺牲品。


    “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情感,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


    16岁的少年跪在村口的石碑前,刻下一行小字,极深极深。


    “方家峪,民国二十八年腊月初七,殁,遗民一人。”


    背起行囊,告别故土,他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


    一路上都是烧焦的村子城镇、炸断的桥梁、饿殍遍野的道路,以及和他一样失去一切、目光呆滞的人们。


    “…一起逃难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被炸死了,有的是饿死,有的是病了没撑过来。”


    “还有的…是亲人都死了,国家要亡了,也不想苟活了……”


    方承业知道哪些草药根茎捣碎后有剧毒,采到想要的草药后,他把身上最后半块干粮给了个孤儿。


    “…也是那天,难民的窝棚里来了几个人,穿着灰色军装,说他们是延安来的宣传队。我想着,再听首歌也不错,就当是给自己送行了。”


    宣传队的人站上小土堆,他们不是在唱,而是在吼,振臂高呼地呐喊。


    “……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华国!”


    激昂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雄壮的乐声不停回荡,焦土残村、荒野遗骸的画面轮番浮现,方承业浑身剧震。


    第二天,宣传队继续朝北,往枪炮声最响的地方走。队伍里多了个瘦骨嶙峋的身影,穿着件极不合身的军装。


    “诶,小孩儿,你叫啥名儿?”


    小战士面容坚毅,一字一顿地回答:


    “方、家、峪。”


    “哪里人?”


    “方家峪。”


    ……


    身旁有人递上一块手帕,方局长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承业、承业,他终究还是辜负了父亲的期待,义无反顾地踏上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这一走就是大半辈子,他也年近花甲。


    方家峪湮没在历史洪流里。


    方家峪还在那儿立着。


    方局长顾不上泪痕,声音哽咽,紧紧握住林纫芝的手。


    “这个名字很好…真的很好。”


    “这首歌,到今年刚好诞生整四十年了,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啊…”


    他喉咙滚了滚,努力平复心情。


    “林同志,这幅作品,真的、真的很有意义,谢谢您,谢谢!”


    第377章 《黄河在咆哮》


    作为母亲河,黄河本身就是一个永恒的创作母题,是无数艺术家反复歌咏的对象。


    当初林纫芝选定这个主题时,方局长只觉得稳妥、大气,并未多想其他。


    可此刻,他突然觉得,或许不是他选择了林纫芝,而是林纫芝选择了他。


    对方能给他带来多大的事业帮助,这会儿都不重要了。


    他的职业生涯中,能有幸从零挖掘、亲眼见证这幅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不朽作品诞生,这辈子已然足矣。


    ————


    九月,秋高气爽,大会堂外围高度戒严。


    今天是为建国三十周年献礼作品的揭幕仪式,警卫、工作人员和媒体记者都早早就位。


    中央大厅里聚满了人,军政最高层的领导们站在最前方,后面依次跟着受邀献礼的画家、书法家、工艺美术师们。


    一幅幅精彩绝伦的作品在众人的观摩下一一呈现,终于来到了全厅的最后一幅。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陪同在大领导身旁的女人身上。


    比起其余五六十岁、甚至更长的艺术家们,她实在是太过年轻,宛如一堆古朴温润的玉石之中,骤然闯入颗光华璀璨的明珠。


    几位德高望重的国画大家、书法大家,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审视。林纫芝在苏绣界的名号,他们自然有所耳闻。


    她能受邀参与献礼任务,并不令人意外,甚至喜闻乐见,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是好事。


    他们真正好奇的是:林纫芝的作品,还是初次进入中央大厅的苏绣,何以能压过他们一众大家,被安排在揭幕仪式的最后,作为压轴呈现?


    万众瞩目中,覆盖在巨大绣架上的暗红色绒布被两名工作人员拉开,大厅先是响起一片齐整的吸气声,然后便陷入寂静。


    巨幅缎面上,黄河如巨龙浩浩荡荡倾泻而下,犹如万马奔腾,浊浪排空,轰然炸开。


    层层叠叠的白、灰、蓝、金丝线,以虚实乱针和旋针,绣出沸腾的水流、迸溅的白沫,还有那氤氲弥漫的飞雾。


    绣架前的众人恍惚觉得有冰冷的水星子扑溅到脸上,下意识地眯起眼,后退半步。


    看着看着,耳朵里竟似真的有响动,轰隆隆的,闷雷一样从绣布里头滚出来。


    从壶口处的浊黄,到中段的浑黄,再到汇入平原后渐变青灰,直至辽远天际的苍灰,散套针层层晕染。


    赭石、铁灰和土黄丝线相糅,乱针、施针和滚针并施,堆叠出两岸粗粝的岩壁。擞和针配上打籽绣,点染岩间的颗粒肌理。


    几缕特意捻转的丝线,形成一个个湍急的漩涡,翻涌蓄劲,雄浑气势排山倒海,扑面而来。


    大厅里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空气像被绣面上的水汽浸透了,沉甸甸的。


    大首长久久凝视,声音微颤。


    “小林同志,这作品…叫什么名字?”


    “《黄河在咆哮》。”林纫芝轻声回答。


    闻言,最前排的好几位领导,眼眶倏地红了。有人迅速别过脸,飞快按了按眼角。


    他们这一代人太清楚,简单的五个字背后,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1939年,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华夏大地战火连绵,大片国土接连沦陷。黄河不只是地理的河流,在乐谱中发出民族宁死不屈的呐喊。


    国难当头,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千万同胞尸作基,百万将士血为墙;


    莫问骸骨归何处,万里神州皆墓陵!


    那时的黄河咆哮不是一道风景,而是战士们冲锋陷阵的号角,是四万万同胞退无可退的怒吼,是无数人救亡图存的时代最强音。


    人群里,不知是谁,轻哼起那句刻骨铭心的旋律:“风在吼,马在叫……”


    声音低哑,不成调。


    旁边的人却下意识接上,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如同回忆的浪花,一朵朵汇入,形成澎湃的合唱。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四十年了。


    四十年,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如今站在这里,站在大会堂敞亮的大厅里,脚下是光洁的大理石,窗外是京市秋日高远的天。


    透过墙上的巨绣,他们听到了1939年的黄河,以及更古老的河床上传来的、从未停歇的轰鸣。那是中华民族磅礴不屈、百折不挠的血脉在奔流。


    五千年风云激荡,九万里山河依旧,无论历经多少劫难,它只管这么奔着,冲着,吼着,一往无前。


    大首长拍拍林纫芝的肩,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目光温和,满是赞赏。


    “小林同志,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能有这样一幅极具象征意义的巨作,为祖国三十周年诞辰献礼,是大会堂的荣幸。”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四十年前,黄河在咆哮,是叫我们站起来!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四十年后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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