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砸在桌面上。


    良久,关雪曼猛地抬起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可是,爸!妈!”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爷爷奶奶那么爱笑,却郁结而死。


    弟弟妹妹高烧却因缺少医药,生生拖死。


    爸妈总说:“再挺挺,会有天亮的时候。”


    可她慢慢长开了,哪怕整天灰头土脸,还是被几双畜生眼睛盯上了。


    撕扯间,妈妈嘶吼着冲向土墙。


    “嘭!”的一声后,世界安静了。


    那些人愣了一下,骂骂咧咧散了。


    土墙下,爸爸蜷着断腿抽搐,妈妈躺在一片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直直看着她。


    关雪曼脸上糊着血和泪,跪爬过去,手抖得厉害,想捂住妈妈头上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涌。


    短暂的平静过后是愈发猛烈的报复,爸爸的日子愈发难过,每次被抬回来时,身上都没一块好肉。


    爸爸走时,死死攥着她的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再也没合上。


    关雪曼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破屋子,怀里揣着磨尖的碎瓦。


    她知道,世上护着她的最后一个人也走了,那些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很快又会扑上来。


    当外面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时,那一刻,她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终于要走到尽头的解脱,甚至有一丝快意。


    至少,她手里这片瓦,能扎穿一两个畜生的喉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


    逆光里,她等来了回城的通知。


    天真的会亮。


    可她等来的天亮里,已经没有等她的人了。


    第273章 失而复得


    过去种种,像一块永远结不了痂的伤,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


    “我们三代人守着这东西……”


    关雪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守来了什么?家破人亡!”


    “他们没给我们留活路,凭什么现在要我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去当好人,去救别人?!”


    她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


    “我们一家人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烂了求一条生路的时候,谁伸过手?谁救过我们?!”


    “现在…我也不想伸手了!我不想!”


    那股熟悉的、能将人吞噬的恨意,又一次淹了上来,关雪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春夜。


    也是这样的绝望,她冲到河边,用尽全身力气,把木镯扔进河心。


    扔了吧!


    扔了就不用再每天背着这沉重的枷锁,不用再梦见爷奶闭不上的眼,爸妈冰冷的身体,弟弟妹妹烧红的小脸……


    连同这该死的使命,这惨痛的记忆,统统都沉到河底去!


    可就在镯子脱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关雪曼好像看见爸妈的脸在河水中浮现,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望。


    几乎没有思考,她跟着纵身跳了下去。


    初春的河水刺骨地冷,她疯了一样在水里摸索,直到指尖触碰到那个熟悉的轮廓。


    抓到镯子的那一刻,关雪曼心头刚松,小腿却猛地一抽,冰冷的河水裹着无力感,像铁索一样缠住她,往下拽。


    下放那些年,她的身体早就掏空了。又在水里扑腾得太久,力气一点点流走,冰冷的窒息感漫上来。


    也好,就这样吧,不用再选了。


    去找爸妈,去找弟弟妹妹……


    意识快要散尽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拼命把她往上拽。


    是黎叔。


    在收养了黎启明后,黎家夫妻还是保持着每天来河边走走的习惯,正好看见关雪曼决绝跳下去的那一幕。


    等关雪曼被拖上岸,咳出肺里的河水,黎姨用外套裹住瑟瑟发抖的她,红着眼眶劝:“傻孩子,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啊……”


    “过不去了。”她当时蜷缩着,浑身冰冷,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都没了,就剩我一个了。”


    “永远,永远,都过不去了。”


    黎家父母再没多问,只是把她接回家,给她熬姜汤,暖被子,眼神里全是怜惜。


    老两口认定了她是家破人亡想不开,关雪曼也默认了。木镯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自那以后,两家便渐渐走动起来。黎母得知儿子黎启明和关雪曼在同一个单位,还托儿子顺路帮她带过几回东西。


    后来察觉关雪曼并无那层心意,黎母便不再劳烦儿子,转而亲自上门去送。


    黎家的温暖是关雪曼冻僵的人生里,偶然窥见的一炉炭火。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又看看腕上失而复得、如今却更像枷锁的木镯。


    她该怎么办?


    *****


    傍晚,机械厂家属院里飘起饭菜香,黎家三口围坐在小饭桌前。


    “明明,今天有你爱吃的春笋,多吃点。”黎母不停往儿子碗里夹菜。


    黎启明笑着,把肉又夹回父母碗里:“爸,妈,你们才该多吃。我整天坐办公室,一点都不累。你们才辛苦,都说了等我回来做饭就行。”


    “顺手的事。”黎母嗔怪道,“尤其这菊花脑,你不是总说就爱妈做的这口?别人做的没这个味儿。”


    黎启明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和慈爱的眼神,喉咙滚了滚。


    他扒了口饭,突然说:“爸,妈,等我下回休假,咱们一家人去京市吧?你们不是老说想去天安门看看吗?”


    黎父放下筷子,脸上笑开了花,却还是摆手:“瞎花钱!不去不去,厂里任务重呢。”


    黎母也点头,老两口都是本分工人,一辈子没请过长假,觉得为了玩儿耽误生产,不像话。


    黎启明知道父母的心思,他们没探亲假,事假除非红白喜事,一般批不下来。


    但如果能跟工友调调班,不影响生产,偶尔一回,领导有时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到时候我跟其他叔伯婶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调个班。”


    他语气认真,“你们辛苦大半辈子了,儿子现在能挣钱了,就想带你们出去走走。就给儿子一个孝顺你们的机会吧?”


    他说得诚恳,从小到大难得提一回要求,黎父黎母对视一眼,脸上笑容更深了。


    终于松口:“那行吧。不过不去京市,去滨城吧,你不是打小就喜欢海吗?”


    黎启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摇摇头:“我现在不爱看海了。说是陪你们,当然得去你们最想去的地方。”


    见他坚持,老两口也就不再说了。孩子一片孝心,说多了反倒扫兴。


    吃完饭,黎启明去公共水房把碗洗了。


    回来时,黎母递过来一个小布袋,塞得鼓鼓囊囊。


    “明明,里头是炒花生和瓜子,你晚上看电影的时候吃。妈装得多,跟同事分分。”


    黎启明接过袋子,嘴角的弧度忍不住上扬。


    小时候学校春游,妈也是这样给他准备零嘴。他都这么大了,爸妈还是把他当小孩子。


    “妈,我不去看电影。”他把布袋仔细收好,“金伯晚上那副汤药还没喝,我过去盯着他喝完。”


    “明明啊,”黎母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心疼,“妈知道你心善,可也别太累着自己。”


    金伯看门扭了腰,老毛病腰椎突出又犯了,已经卧床一段时间了。


    他孤零零一个人,儿子就天天往那儿跑,做饭、熬药、端屎端尿,全是儿子一手包办。


    家属院谁不夸儿子仁义?可当妈的,只看得见儿子眼下的青黑。


    “没事,妈。”黎启明轻笑,“金伯快好了,您不是总教我做事情要有头有尾嘛。”


    “就你会说。”黎母嗔怪地拍了他一下,“那快去快回,别太晚。”


    黎启明应了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又松开了。


    他转身走回来,什么也没说,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父母。


    第274章 对峙


    黎母嘴角一下就翘了起来,嘴里却还念叨:“多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出个门总要抱抱。”


    黎父眼角的皱纹笑得堆起来,大手拍了拍儿子结实的后背,感慨:“咱们明明啊,真长大了,比爸都高出一截咯。”


    黎启明把脸埋在父母肩头,鼻尖是皂角的清香,声音闷闷的:“再大也是你们儿子。”


    “行了,快去吧,再磨蹭你金伯该睡下了。”黎母笑着轻推他。


    “楼下路灯坏了,”黎父叮嘱,“天黑了就别来回跑,在金伯那儿将就一宿。”


    “要回来的!”黎启明语气坚决。


    黎父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行行行,回来好。爸给你留着灯,多晚都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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