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俞纹心脸色渐渐变了,“要是真有人想把个孩子塞进哪户人家,五三年确实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甚至可以说是最后的机会了。


    等第一次人口普查结束,户籍体系越来越完善,再后来就是介绍信普及了,没有证明寸步难行。


    林纫芝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更巧的是时机。”


    “黎家刚没了孩子,正伤心,就在他们常去的河边,‘正好’捡到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这简直像是专门为他们家准备的。”


    听完囡囡的话,俞纹心倒吸一口凉气。


    “要是真像你们说的这样,那这心思……可就太深了。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


    “恐怕是的。”周湛声音发沉。


    “而且对方,对黎家、对当时的社会情况,都摸得很透。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有预谋。”


    他眼里闪过精光:“一个三岁孩子做不到这些,说明黎启明背后肯定有人。问题是,什么人?图什么?”


    俞纹心压低声音,用气音说:“会不会是……敌特?”


    身处这个反特氛围浓厚的时期,俞纹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林纫芝和周湛也是这么怀疑的。


    “很大可能。”周湛沉吟道,“能提前知道我的身份,说明他们做过功课。”


    “花二十多年培养一个人,给他安排个清清白白的出身,再送到关键岗位上,这背后的图谋肯定不小。”


    林纫芝顺着线索往下理:“要真是敌特,他们的目标八成就是雪曼那个镯子。”


    “问题在于,木镯里面可能藏着什么?值得对方这么大费周章?”


    “那可多了。密码、图纸、名单、情报……凡是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能往里塞。”周湛根据经验,简单列举了些。


    林纫芝叹了口气:“雪曼对家里的事闭口不谈,我们能了解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俞纹心想到什么,抬头道:“那雪曼这孩子现在不是很危险?”


    林纫芝蹙眉:“我已经提醒过她,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进去,用不用我……”


    “媳妇儿,不行!”周湛打断她,语气坚定。


    “按你们的说法,关雪曼对镯子的秘密是知情的。但她跟你和妈走得这么近,却一点口风都没漏,这说明她心里有顾虑。你现在去说破了,说不定反而坏事。”


    更重要的是,对方既然盯上了关雪曼,如果得知林纫芝的提醒,说不定会连累媳妇儿。


    别人再危险,在周湛心里,也比不上自家媳妇儿。


    他缓了缓语气:“你们放心,这事我会上报组织,很快关雪曼身边就会有人暗中保护。”


    俞纹心松了口气,紧握女儿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林纫芝点点头,对这个安排也满意。


    能不亲自涉险自然最好,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


    与此同时,夜色下,某个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


    “都知道东西在哪儿了,你还在磨蹭什么?!”男声低沉,压抑着明显的怒火。


    “她每天和同事同进同出,我没机会单独下手。”


    “呵!”男人冷笑,“我看你是戏演久了,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别告诉我,你真对那丫头心软了?”


    黎启明闻言轻嗤一声,没搭理他,自顾自垂着眼。


    解决一个人很容易,难的是怎么让“黎启明”这个身份干干净净地抽身。


    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稍微放心了些。


    “既然不是为那丫头,那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教过你优柔寡断?!”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个任务,咱们努力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摸到边了,你还在等什么?等黄花菜凉吗?”


    “只要拿到东西,解决掉关雪曼这个唯一的知情人,我们立刻就能撤离,这里的一切,统统都和我们无关,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黎启明依旧沉默,头微微低着,让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


    男人拧紧眉头,盯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火气直冒。


    他沉吟片刻,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带着点试探和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舍不得黎家那两口子吧?”


    见对方没否认,男人怒上心头,指着他的手指不停哆嗦。


    “你、你疯了?真把自己当黎家人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你对得起他们的付出吗!”


    “我没忘!”黎启明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忘?”男人逼近一步,唾沫几乎喷到他脸上:“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啊?!”


    “从你父母开始,咱们的人为了这玩意儿,前前后后搭进去几十条命!多少孩子跟你一样成了孤儿?现在就剩咱俩了,你跟我说你没机会?!”


    男人喘着粗气,见黎启明紧抿着唇不吭声,语气变得低沉了些,带着悲痛欲绝的意味。


    “想想你亲爸妈吧,他们临死前也要把你安全送出,这是他们的遗志啊,他们把最后一线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了。”


    “这东西不拿回来,他们死都不瞑目,永远背着污名!”


    “那些害死他们的人,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甚至被人当成英雄供着!你忍心吗!”


    黎启明嘴唇动了动,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男人说那么多,他只听进去了“遗志”“污名”。


    男人看出他动摇,声音压得更低:“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咱们这种人,不能有软肋。你要是真割舍不下黎家那两口子……”


    话没说完,黎启明的手已经狠狠掐紧了男人的脖子,如铁钳般。


    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狠戾:“你敢?!”


    男人被掐得眼球凸起,脸涨成猪肝色,却还是从喉咙缝里,挤出嘶哑的、近乎癫狂的笑声。


    “你笑什么?”黎启明眉头紧锁,手劲微松。


    第272章 痛苦抉择


    男人贪婪地吸了两口气,死死盯着黎启明的眼睛,一字一顿:


    “哈哈哈,我笑你亲爸妈啊!笑他们可怜!笑他们可悲!”


    “拼死送出来的种,如今为了对没血缘的养父母,连他们的血仇都不想报了,哈哈哈,你说这好不好笑?啊?!”


    黎启明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掐着脖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半晌,他猛地甩开手。


    男人没了支撑,本就四肢无力,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床上,捂着脖子大口咳嗽。


    黎启明胸口剧烈起伏,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这事你别管,我会尽快给你个结果。东西,我一定拿到。但是,”


    他阴翳的眼神投过来:“要是我爸妈有半点闪失,我拼死也不会放过你!”


    男人摸着发疼的脖子,阴恻恻地笑了:“好,我等着。”


    在黎启明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声音:


    “别忘了,你姓什么,你该做什么。”


    黎启明没说话,拉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里。


    ……


    几天后的傍晚,下班后,关雪曼和甄筝一起回到宿舍。


    甄筝一边放包,一边说着:“雪曼,你跟大家说清楚了也好。黎研究员人是不错,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合适你的。”


    关雪曼心里微暖,笑着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傍晚六点钟,轻工厅组织下属单位去文化馆看电影。


    甄筝收拾好东西,临出门前又探回头:“你真不去呀?《闪闪的红星》听说可好看了。”


    关雪曼摇摇头:“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唉,真不懂你为什么不喜欢,多好的电影啊。”甄筝嘀咕着。


    不忘嘱咐,“那你困了先睡,记得把门插好。”


    “知道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等甄筝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晚霞一点点褪成青灰色。


    关雪曼坐到桌前,看着桌上那面小圆镜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不喜欢看电影?


    她怎么会不喜欢。


    那几年,村里组织去公社看电影时,是她和全家最轻松的时候。


    只有那时,聚集在家里的视线会少很多,一家人难得能坐一起抱团取暖,那是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闪着光亮的碎片。


    可现在,一想到这类电影,她就如鲠在喉,只能选择避而不见。


    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左腕的木镯,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爸,妈,你们真狠心啊。把我一个人丢下,还留下这么个难题。”


    “嘴上说让我自己决定,可你们把东西交给我,让我拼死保管的时候,不就已经替我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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