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想,当然可以。”林纫芝扶着她的肩膀,语气肯定。


    关雪曼没说话,低头思索着什么,手指下意识拨弄着镯子。


    林纫芝看着她脸上神色从迷茫犹豫到挣扎,最后一点点沉淀下来。


    以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关雪曼其实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不该如此优柔寡断。


    可偏偏经历了家庭巨变,失去所有亲人。


    她又是个重感情的性子,好不容易抓住点温暖,就死死攥着,生怕一松手又什么都没了。


    这才一直在理智与情感间来回拉扯。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雪曼擦干眼泪,轻扯出一抹笑容:“林主任,我想明白了。谢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


    林纫芝摇摇头,从铁皮饼干盒里拿了块桃酥递过去。


    “伤心最耗心神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关雪曼接过桃酥,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看着林纫芝温柔担忧的目光,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把压在心头的秘密向她倾吐。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眼前却闪过爹娘最后的脸,还有弟弟妹妹临死前的模样。


    喉头一紧,又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林纫芝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心道。


    “没、没事。”


    关雪曼摇摇头,声音低低的,“主任,我身上……还有些事没料理清楚。在那之前,我没法想别的。”


    林纫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追问,只是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信任,斟酌着提醒了一句。


    “雪曼,有时候太完美的东西,反而要留个心眼。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真要有,那也得想想,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装点得这么周全。”


    林纫芝仔细回想黎启明的体贴,就她偶遇和听说的那些事来看,黎启明更像是在执行一套精心设计过的流程,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最舒坦的点上。


    可真情实感里头,该有些笨拙,有些忐忑,有些藏不住的小差错才对。


    关雪曼听得有些懵懂,但还是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她用力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桃酥。


    ……


    夜晚,机械厂家属院,黎家。


    黎启明蹲在搪瓷盆前,准备给母亲洗脚。


    盆里的水冒着热气,他用手试了试温度,才把母亲的脚轻轻放进去。


    “妈,今天感觉咋样?还胀不胀?”他撩起热水,抬头关切地问。


    黎母靠在旧藤椅里,慈爱地看着儿子:“好多了,你这天天按,能不好吗?就是辛苦我儿了,上班累一天,回来还伺候我。”


    “这有啥辛苦的。”黎启明笑起来,眼镜片上蒙了层水汽,“您跟我爸把我养大,那才叫辛苦。”


    黎母看着儿子,越看越心疼,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还是说了出来。


    “明明啊,妈知道你对雪曼那姑娘……有心。”


    黎启明按摩脚踝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雪曼是个好姑娘,爸妈也喜欢,比谁都希望你们能成。可是……”


    黎母声音放轻了,“咱得讲道理。人家姑娘要是没那意思,咱不能强求。当兄妹处着,不也挺好?”


    黎启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顺从地点点头:“妈,我知道。您别操心这个了,我心里有数。”


    “我儿就是懂事。”黎母叹了口气,手一下下地、轻轻地捋着黎启明的头发。


    正说着,黎父拿着管药膏从里屋出来。


    “明明,你看,雪曼又送药膏来了。这孩子,说了多少次别破费,这孩子就是不听。”


    黎启明接过看了看,是川省那边产的虎骨膏,稀罕东西。


    “雪曼一向有礼。”他语气平常,听不出情绪。


    “可不是嘛,”黎母接话,“那孩子重情义,自打那回……”


    她话没说完,黎父赶紧咳了一声打断:“咳,说这些干啥。”


    黎母自知失言,赶紧找补:“我是说,自打认识了,就把咱当亲人。”


    黎启明没说什么,仔细给母亲擦干脚,穿上布鞋,“我去倒水。”


    他端起盆,神色如常地出了门。


    屋里老两口对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


    第269章 找到你了!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黎父坐到老伴旁边,一边给她揉膝盖,一边压低声音。


    “你呀,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不是说好了对外就说是不小心失足落水嘛,别提想不开那茬!”


    这年头,“想不开”的名头,对一个大姑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更别提关雪曼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女了。


    那些惯会欺软怕硬、嚼舌根子的人,还不知要编排出多少难听的揣测来。


    黎母也压着嗓子:“我这不是顺嘴秃噜了嘛!还不是心疼雪曼那孩子……太重情义的最容易受伤。”


    “你看她手上那木镯子,因为是爹妈留的,旧成那样了还舍不得修补。上回我差点给她碰掉了,她脸都吓白了。”


    “那是人家的念想!你手咋那么欠呢?”黎父埋怨道。


    “我那不是看有点开裂了,想给她补好嘛。你说,当初在河里……她是不是就为了捞这个镯子?”


    “八成是!那毕竟是她父母留下的,这孩子,看着文静,犟起来也是真犟。唉,死物哪有活人重要啊!”


    老两口正低声唠着,没注意到门口轻微的脚步声。


    黎启明倒完水回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爸妈,我前两天托人买了点麦乳精,给你们冲一杯,晚上喝了睡得香。”


    他说着就去柜子里取铁罐子。


    老两口被他突然进来吓了一跳,黎母有些紧张地看着儿子:“不、不用,留着你自己喝,你上班费脑子……”


    “我年轻,用不着这个。”


    黎启明动作麻利地冲了两杯,热气腾腾地端到父母面前,语气自然地问:“爸,妈,刚才我好像听你们说……什么镯子?”


    黎父黎母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黎母赶紧挤出一个笑:“没啥没啥,就说雪曼手上戴的那个木镯子,挺旧的了。”


    “哦。”黎启明点点头,把杯子往母亲手里递了递,像是随口闲聊。


    “看着是有些年头了。雪曼还挺念旧,一个镯子戴这么久。”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黎父黎母接过杯子,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见儿子没提“想不开”的事,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黎启明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陪父母闲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


    和林纫芝那番话谈开后,关雪曼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一把快刀“唰”地斩断了。


    黎叔黎姨的恩情,她记在心里,以后慢慢还。可黎启明是黎启明,这是两码事。


    她这条命,是爸妈拼死护下来的,不是为了让她背着恩情包袱,稀里糊涂过一辈子的。


    她得活得敞亮,活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亲人。


    想清楚后,关雪曼整个人轻松了许多,脚步轻快地朝黎启明的办公室走去。


    一见到她,黎启明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里的笑意漫开。


    他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拿桌上的油纸包:“雪曼,你来得正好,我买了豌豆糕,还热乎……”


    关雪曼止住他泡茶的动作,在办公桌对面站定,“不用了,黎同志,我说几句话就走。”


    黎启明似有所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依旧温和:“好,你说,我听着。”


    关雪曼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看向他,不再躲闪。


    “这几天我仔细想过了。黎同志,你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我们俩不合适。我不能耽误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黎启明右手下意识地攥紧,骨节有些发白,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喉结。


    再抬头时,他神情失落,勉强地笑笑:“我、我明白了。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


    他顿了顿,“我们……还是同志,对吧?”


    “当然!”


    关雪曼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她转身欲走。


    “等一下!”


    黎启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绕过桌子想送她,脚步仓促踉跄。


    就在两人擦肩时,他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猛地朝关雪曼那边歪去。


    “小心!”


    他低呼一声,手本能地伸出想要稳住她,下一秒重重地抓在了她戴着镯子的手腕上。


    “嘶——”关雪曼痛得吸了口凉气。


    粗糙的木头边缘在细嫩皮肤上刮过,立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隐隐渗出血丝。


    “对不起!对不起!”黎启明立刻松手,连声道歉,脸上满是懊恼和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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