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旁边织小袜子的俞纹心放下手里的活计,想着这姑娘的身世,心里发软,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小关啊,黎研究员那人,目前瞧着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你要是真有那个意思,处处看也行,要是不合适就及时止损。”


    “就是这人生大事啊,得多打听打听,知根知底才行。”


    关雪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颊涨得通红。


    “俞主任,林主任,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语气急促,“我家的情况您二位都知道,我现在就想着把工作做好,安安稳稳过日子。”


    “别的......别的什么心思都没有,真的!”


    想到什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黎研究员是个好人,他父母对我也有恩。可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圈微微泛红。


    林纫芝见状,赶紧打圆场:“妈,您看您,热心过头了吧?把人家小关都说臊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算,咱们就顺其自然嘛。”


    俞纹心也意识到自己话说急了,连忙笑着找补。


    “是是是,我就是随口一说。雪曼,你是个好姑娘,往后日子长着呢,好事不怕晚。”


    关雪曼连连摇头。


    她知道俞主任是出于长辈的关怀,胡大姐和其他同事也没什么恶意,大家都是真心为她好。


    要怪就怪她自己,明明对黎研究员没那个意思,却又总因为别的原因不好直接拒绝,这才让大家都误会了。


    关雪曼又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会儿,便借口财务组还有活儿没干完,匆匆离开了。


    看着关雪曼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林纫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水。


    心里的疑云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关雪曼的态度,不似作假。那她接受黎启明的关照,必然有别的缘由。


    只是这缘由,她似乎不愿多说。


    还有她护着那个木镯子的紧张模样......


    林纫芝摇摇头,把思绪甩开。


    说到底这都是别人的私事,和她这个外人并没什么关系。


    ……


    林纫芝受外公俞伯璋影响,最讲究不时不食,顺时而食。


    每到节气更替,她就惦记着寻摸最新鲜的时令美味。


    眼下正是四月天,都说“清明螺,胜似鹅”,想着螺蛳的鲜、河虾的甜、刀鱼的嫩,林纫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原本这个周日,林纫芝是打算拉着周湛去国营菜场的,可偏偏赶上了陆卫东的媳妇来随军。


    家属院里请客吃饭,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除非像林纫芝两口子这样有真本事,否则一般人家是不会请上级领导的,免得被人说闲话,说他们攀附巴结。


    不过陆卫东情况特殊。周湛实打实救过他的命,这事儿众人也都知道。


    如今他娶媳妇成家,请恩人来家里吃顿饭,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俞纹心要照看孩子,林纫芝只好独自出动。


    金陵的国营菜场有好几家,她今天来的是同仁街菜场,听程嫂子说这儿的水产品种最全,品质也最靠谱。


    林纫芝目标明确,直奔水产区。


    几个水泥柜台被冲洗得泛着水光,穿蓝灰工装的职工正麻利地招呼顾客。


    林纫芝先到螺蛳摊前,看着木桶里吐着泡泡的小家伙们,二话不说称了五斤,每斤才一毛两毛的,实在是便宜。


    转头瞧见有个摊位围了不少人,可多数人问问价就摇着头走了。


    其中有个人跟石墩子似的雷打不动,林纫芝定睛一看,还是个熟人呢。


    胖婶站在人堆里,正猫着腰盯着一盆开始翻白眼的刀鱼。


    “林同志!”胖婶一见她就热络地招呼。


    “您也来买刀鱼?今年渔汛晚,这价钱贵得吓人!”


    “是啊,胖婶我看您站了有一会儿了,您这是?”


    胖婶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在这儿盯了十来分钟了,就等这几条鱼咽气好砍价。”


    林纫芝:“……?”


    在现代时倒是听说过有人专门守着帝王蟹断气。林纫芝忍不住莞尔,这劳动人民的智慧,真真是古今相通,一脉相承。


    知道林纫芝家讲究食材新鲜,胖婶没好意思说要分她一半。


    林纫芝凑近细看,瓷盆里的刀鱼银白透亮,就是数量不多。


    想到后世的野生“长江三鲜”基本绝迹,原来在这时就已经有迹可循。


    清明前的刀鱼最是肥美,正宗的长江刀鱼是吃一次少一次,林纫芝自然不会错过。


    第264章 死得好


    这时期在沿海沿江的城市买水产,得要专用的水产票,还得看品类。


    像刀鱼这样的时令江鲜,一张票顶多买一两斤;螺蛳这类家常货限购就宽松些。


    有些地方还把鱼票分等级,优质水产得用“花色鱼票”。


    林纫芝家票据宽裕,除了周湛的军官特供票,还有她们母女俩在绣研中心的配额。


    除此之外,林纫芝作为苏城绣研所的终身技术顾问,所里在票据供应方面没得说,专挑稀缺票给她留。


    眼见林纫芝眼都不眨地挑走最精神的几条刀鱼,胖婶羡慕得直咂嘴。


    能耐人就是不一样,买东西都这么气派。


    哪像她家就两张水产票,买了儿媳爱吃的刀鱼,徐营长喜欢的河虾就别想了。


    一想到儿子长得人高马大的,却生不出女儿,胖婶心里刚冒出的那丁点儿不忍立马消失。


    见几条鱼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胖婶闲不住,拉着林纫芝唠起了嗑。


    听说她是头回来,态度更加热情了,非要给她说道说道这菜场的人情世故。


    胖婶朝豆腐摊努努嘴:“瞧见没?那个‘豆腐西施’小潘,模样是顶水灵,就是脾气怪得很!”


    “上回我想多讨两张豆腐皮,她愣是不给,说一人一份,要保障后面的同志。我瞅着她那新剪的刘海,赶紧夸了句‘小潘,今儿这发型可真精神’,你猜怎么着?”


    胖婶一拍大腿,“她脸唰地就红了,手下刀一偏,给我切的豆腐更薄了!这丫头,原则性强得嘞!”


    林纫芝抬眼望去,那“西施”额前一片刘海,明显是烫坏后自己动剪刀补救的成果,长短不一,活像被狗啃过。


    她嘴角抽了抽,胖婶这夸人夸的,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猪肉荣就更甭提了!”胖婶胳膊一抬,指向斜对面的肉摊,气得牙痒痒。


    “我想让他给我留点板油,恰好瞧见他小儿子在摊边写作业,就嘴甜夸了句‘你儿子真乖,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她学着猪肉荣当时的样子,把空气当成砍骨刀狠狠一剁。


    “好家伙,他当场脸就黑成了锅底。别说留点板油了,连根猪毛都没给我留!”


    牛大娘买完米粉过来汇合,没好气道:“他家小子回回考鸭蛋,荣师傅最恨人提‘读书’俩字。他没当场把剁骨刀飞过来,都算你命大!”


    林纫芝差点笑出声,这哪是出门买菜,分明是雷区蹦迪啊。


    听到“猪肉荣”这个花名,林纫芝好奇地问:“这位荣师傅是粤省人吗?”


    牛大娘一脸惊讶:“听说他爷爷那辈儿是的,打完仗就在咱这儿扎根了。林同志,您咋知道的?”


    林纫芝抿嘴一笑。


    咋知道的?总不能说是上辈子TVB看多了吧。


    胖婶瞧见牛大娘手里提的湿米粉,立马接过话头继续她的科普大业。


    “林同志,您要买粉就找老杨,他这人实在,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您瞧他那福气身板儿就知道。”


    林纫芝瞅了眼那位膀大腰圆的摊主,再一次深切体会到这年头对“富态”的真诚赞美。


    “哎哟,今儿个老杨可乐不出来喽。他媳妇从柳城探亲带回一堆干米粉,问了好几个老主顾都没人要,他可正发愁呢。”


    听到牛大娘的话,林纫芝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和她打听,确认就是她想的那个柳城后,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去买。


    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炸开胖婶一声怒吼:“站住!那是老娘盯了半天的死鱼!你给我放下!”


    那个妇人麻利地扔下钱票,抓起胖婶早早瞄准的那几条鱼,脚底抹油就跑。


    胖婶追了两步没追上,气得原地叉腰,破口大骂,骂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林纫芝第一次听到如此纯正的“金陵雅言”,以D开头,以B结尾,整个人都听傻了。


    卖鱼师傅人也傻了。


    他刚才光顾着接钱算账,根本没看清买鱼人的脸,这会儿被胖婶指桑骂槐,愣是没敢吱声,低眉顺眼承受怒火。


    趁师傅不备,牛大娘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刀,用刀背对着水里剩下的几条鱼“哐哐”几下,鱼当场翻了白肚。


    “师傅!死了!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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